想到这里就怒火中烧,我撕掉那张员工证,给天堂0号回了一串国际通用手势表情包,而后拔掉手机卡,全部冲进马桶里。
反正从此以后我就又是崭新的我了。
收拾好所有零碎,顺便做了一下条件有限的身体清洁,我回到洗手台前,打开留在台面上的最后一样东西:隐形眼镜盒。
内里空空如也。
我洗干净双手,凑近洗手台上方的玻璃镜,看了一会儿镜中的我自己。
窈窕的身段、白皙的肌肤、精致的面容、明艳的红发,还有蜂蜜和琥珀一般仿若情深的金棕色双眼。
十数年来未曾改变,若是“超前消费”的能力还在,我甚至可以永远拥有如此青春美丽,直到我的寿数耗尽。
叹了一口气,我抬手撑开眼睑,卸下两片隐形眼镜,再看去就是一双与甜美容貌格格不入的钢灰色的眼睛,总是让人想起旧时流星街烟霾弥漫的天空。
我那蜘蛛男友爱我的一切,像高山,像深海,像阳光与烛焰是每天不必说的需求【注】,唯独这双死气沉沉的眼睛让他耿耿于怀。
他不喜欢没有生命力的死亡。
——我的心理医生对此评价“搞艺术的多少有点大病”。
所以他才会送我火红眼。
我可以为了所爱之人变成任何模样,但其中不包括给自己换一双眼睛,何况盖恩只擅长雕琢死人,并不会为活人器官移植,所以火红眼只是他忍到极限的契机而已,我们都在用同样的方式表达爱情。
由于这已经是“生死借贷”经过评估为我选择的最优节点,无论如何还是得感谢他曾经存在,等此间事了我就去干掉那个傻逼相亲对象给他祭天。
扔掉隐形眼镜,将长发编成方便的麻花辫,最后补了补妆,我走出盥洗室。
往前只有一个房间,是一个简陋的卧室,教堂里有供给神职人员居住的场所,这或许是哪位修士或者修女友情提供。
玛奇已经身在房中,站在用于诵经读文、书写作画的小书桌边,桌面上有墨水、酒精、棉球、蜡烛之类的工具。
看到我的第一眼玛奇又挑了挑眉,用她不变的清冷和漠然说道:“你真正的眼睛更好看,很适合你。”
品味上完胜我的所有前男友,我不禁喜笑颜开,高兴地说道:“谢谢,你人真的很好。”
“恭维我也没有好处。”
玛奇似乎笑了一下,又可能只是错觉,她指了指房中的木板床,为了不弄脏别人的床铺而又加盖了一层报纸,看内容甚至发行国都不在这片大陆。
我一边脱衣服,一边惊奇地问道:“这里还有人看报纸?”
“团长有时候会带来看。”
玛奇随口回道,在我爬上床后端着文身工具走来,我看到她当真从左手的针垫里抽出几根针,用酒精擦了擦,又在点燃的蜡烛上过了两道。
严谨,且,原始。
“想纹在哪里?”
“嗯……请问有麻药吗?”
我小心翼翼地问道。
“你连死都不怕,还会怕疼吗?”
玛奇抬起眼,能从她的脸上看到费解,可见是真的十分费解。
“我的死法都是一瞬间的事情嘛。”我干笑两声,趴到床上,“那就后腰吧,麻烦你了”。
玛奇开始精工细作,下手又稳又快,一开始毫无感觉,直到她纹完半圈轮廓,才有虫子蛰咬般的轻微刺痛触动神经。
而后随着针刺面积扩大,这种痛觉越发鲜明,变得难以忍耐。
疼痛与死亡紧密相连,我不怕死只是因为我不会死,而让我不死的能力正是源于我对死亡的抗拒,如今它已不复存在,于是每一次疼痛都会让我幻觉无限接近真实的死亡,从而引发陌生的恐惧。
我想我需要学会习惯。
两个小时后,一只长着十二条腿的黑色蜘蛛张牙舞爪地盘踞在我的后腰上,玛奇精益求精,甚至纹了一个花体的“8”字,而后一边擦手,一边欣赏新鲜出炉的杰作,和我涕泗横流还花了妆的狼狈脸孔。
“真少见。”
她说,似乎有些愉快。
容我收回前言,这旅团就没有一个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