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为天的灯火,仿佛燃尽了龙京上空最后一丝暧昧的疑云。
接下来的几日,街头巷尾的议论,奇迹般地转向了。人们津津乐道的,是那晚精彩的皮影戏、说书先生口中“明君贤相”的佳话,以及卫将军如何神勇地“气吐忠勇之火”。那些关于血脉、关于私情的窃窃私语,如同暴露在烈日下的晨霜,迅速消融、蒸发,再也无人公开提起。偶尔有不知趣的还想嘀咕两句,立刻会被旁人瞪眼制止:“还提那些没影的作甚?没听食为天的先生说么,那是‘硕鼠’害人!”
一场由长公主龙璟汐暗中开启、经宁安王龙璟秀精心浇灌的舆论风暴,就这样被闻子胥用一场极尽风雅奢华、却又步步为营的元夜宴,轻描淡写地化解于无形。干净,利落,甚至让人回味时,只记得满堂锦绣与正气激昂,忘了那底下曾涌动着何等险恶的暗流。
长公主府,漱玉轩。
龙璟汐放下手中那份详细记录了食为天当晚种种安排的密报,脸上逐渐冰冷。
她挥退了所有侍女,独自坐在临窗的暖炕上。窗外残雪映着寒月,将她的侧脸勾勒出一片冰冷的轮廓。她手中拿着一枚触手生温的羊脂玉佩,那是许多年前,某个宫宴间隙,少年闻子胥无意间遗落,被她拾得,再未归还的旧物。
指尖缓缓摩挲着玉佩上简洁的云纹,她眼底最后一丝因食为天精妙布局而生出的、近乎纯粹的欣赏,终于彻底熄灭,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忌惮。
“好手段……真是好手段。”她低语,声音在寂静的室内几不可闻,“举重若轻,化杀机于锦绣,挽狂澜于觥筹。闻子胥,你总是能超出我的预料。”
正因如此,才更可怕。
他维护卫弛逸的决心已坚如磐石,手腕更是圆融老辣到无懈可击。更不谈卫弛逸那敏感的身世……闻子胥倾力扶持的,究竟是自己要竭尽呵护的心上人,还是一个可能彻底颠覆龙国现有格局的“新君”胚子?
若是后者,届时,她龙璟汐的抱负,龙国的未来,都将被彻底改写。
她不能再等,也不能再心存任何侥幸。闻子胥既已明确选择了他的“道”,那便是她帝王之路上,必须清除的、最可怕的障碍。
“备车。”她对着空无一人的门口,淡淡吩咐,“去城西别院。另外,给仲晴珠将军递帖子,就说本宫新得了一坛五十年的‘将军醉’,请她品鉴。”
不一会儿,长公主府的马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一处不起眼的别院后门。
炭火将不大的房间烘得暖热,却也映得仲晴珠古铜色的脸庞愈发凝重。他面前摆着那坛泥封陈旧的“将军醉”,却并无品尝之意。
“殿下深夜相召,又在此等隐秘之处,恐怕不止是为了品酒吧?”仲晴珠声音沉厚,开门见山。她是纯粹的军人,不喜也不擅长那些弯弯绕绕。
龙璟汐屏退最后一名心腹,房门轻轻合拢。她没有迂回,直视仲晴珠那双因常年征战而略显锐利的眼睛:“仲将军快人快语,本宫也不兜圈子。食为天一夜,将军看得明白。闻相是要不惜一切代价,将卫弛逸拱卫到无人能及的高度。”
仲晴珠眉头皱得更紧:“卫将军立下不世之功,闻相加以表彰,亦是常理。且闻相所为,并未逾矩,更安定了朝野人心。” 她话语中,对闻子胥仍保留着一份对治国能臣的尊重。
“若仅仅是表彰功臣,自然无妨。”龙璟汐身体微微前倾,烛光在她眼中跳跃,压低了声音,每个字都带着重量,“可若……卫弛逸身上,当真流淌着不该属于卫家的血呢?”
仲晴珠瞳孔猛地一缩,握着膝盖的手瞬间绷紧。
她作为闻相之下第一人,手握兵权,对流言并非一无所知,只是大多嗤之以鼻。可这话从长公主口中如此郑重地说出,分量截然不同。
“将军试想,”龙璟汐不给她消化震惊的时间,继续追击,语气愈发紧迫,“若此事为真,卫弛逸便有了名分大义上的‘可能’。他年富力强,军功彪炳,深得军中少壮拥戴,如今更得闻子胥这等算无遗策的‘帝师’倾力相助……一旦时机成熟,他会甘心止步于一个‘将军’名号?”
她顿了顿,抛出最锋利的一击:“届时,风云变色,皇权更迭。仲家,百年将门,手握京畿与部分北境雄兵,届时该何去何从?是依附可能‘得位不正’的新主,还是誓死效忠当今陛下?无论作何选择,首当其冲、置身漩涡最中心的,必是仲家!百年勋贵,多少子弟鲜血铸就的基业,可能毁于一旦!”
仲晴珠呼吸粗重起来,额角青筋隐现。龙璟汐的话,像一把冰冷的凿子,狠狠敲打在她内心最深的隐忧之上。
功高震主,鸟尽弓藏。
卫弛逸的崛起太快太猛,本身就打破了军中平衡,若再加上那层要命的身份和闻子胥的谋划……未来一旦有变,手握重兵又非皇帝嫡系的仲家,处境将极度危险。
“陛下乃天子,自有天佑。”仲晴珠柳眉一轩,声音沉厚,带着武将特有的直率与些许不以为然,“殿下此言,未免过于危言耸听。闻相虽有手段,卫将军或有隐情,但我朝法度森严,君臣名分早定,岂是那般容易动摇?末将只知,如今北境方定,正当君臣同心、巩固疆土之时。”
她并未轻易被龙璟汐牵着鼻子走,反而隐隐带着反驳之意,强调法度与当前局势的稳定。
龙璟汐并未因她的反驳而动怒,反而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一种近乎“推心置腹”的沉重:“仲将军忠直,本宫素知。正因如此,本宫才不得不直言。法度……终究是人在执掌。若执掌法度之人,其心已偏,其志已改呢?将军历经三朝,难道未曾见过,多少看似稳固的‘名分’,在真正的权力与野心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她顿了顿,目光紧紧锁住仲晴珠:“陛下年轻,这是事实。心性未定,易受蒙蔽,亦是常情。闻子胥是何等人物?他若真有所图,步步为营,届时巨浪滔天,陛下自身能否稳住龙椅尚且难说,又如何能有余力,去庇护那些可能被‘新朝’视为绊脚石、又被‘旧主’或疑或弃的勋贵世家?将军,百年仲家,多少儿郎的血才铸就今日门楣,您……赌得起吗?”
最后一句,如同重锤,狠狠砸在仲晴珠心头。
她不怕战场上的明刀明枪,却最忌惮这种政局倾轧下的无声碾磨。
反驳的话堵在喉咙里,却再也说不出口。她沉默着,那双放在膝上的手,缓缓握成了拳,指节微微泛白。
那坛“将军醉”,依旧静静摆在两人之间,无人去动。但室内的空气,已与初时截然不同。
几乎在同一时间,沈潭明府邸的书房,灯火也亮至深夜。
几位须发皆白、在朝中颇有清望却因新政利益受损而郁郁的老臣,聚在一处。他们面前,摆着几份来源不明、笔迹各异,却内容指向高度一致的信札。
其中一份,以忧国忧民的笔调写道:“……闻相执掌权柄日久,渐失人臣分寸。食为天一夜,虽口称陛下圣明,然观其排场声势,隐然已凌驾君上。更兼其与卫将军过从甚密,已成一体。如今卫将军身世成谜,若闻相借此身份,行那架空幼主、渐移鼎器之事,效法前朝权臣摄政、终致江山易姓的旧祸,则国本危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