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踉跄着,险些摔倒,低头一看,鲜血正从裤腿里涌出来,染红了月白色的旗袍。
咬着牙,忍着剧痛,拼命往前跑。
前方,是一座废弃的仓库,锈迹斑斑的铁门敞开着,像是一张巨兽的嘴。
她一头扎了进去,反手将铁门关上,用一根生锈的铁棍插住了门闩。
仓库里,弥漫着霉味和铁锈味。
光线昏暗,只有几缕晨光透过屋顶的破洞,斜斜地射进来,照亮了满地的灰尘。她靠在冰冷的铁门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右腿的伤口疼得钻心,鲜血顺着小腿流下来,在地上积成了一滩暗红色的水洼。
外面,传来了特务的撞门声,还有叫嚣声:“里面的人听着!快出来投降!不然我们就开枪了!”
谢绍蕴的手,缓缓摸向腰间。
那里,藏着一把袖珍勃朗宁手枪,是三年前林楠笙教她射击的那一把。
她深吸一口气,将手枪握在手里。
然后,她撩起旗袍的衣襟,小心翼翼地拆开夹层的针线,将那些微型胶片取出来。
胶片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她将胶片一片片放进嘴里,用力咀嚼,然后咽了下去。
胶片的塑料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带着一股腥涩的味道。
她知道,这些情报,就算她死了,也没有人能从她的尸体里,挖出这些秘密。
撞门声越来越响,铁门被震得嗡嗡作响。
突然,“哐当”一声,铁门被撞开了。
特务们蜂拥而入,黑洞洞的枪口,齐刷刷地对准了她。
刀疤脸走在最前面,脸上露出狰狞的笑容:“谢老师,没想到吧?又见面了。”
谢绍蕴没有说话。她靠在铁门上,缓缓举起了手枪。枪口对准了刀疤脸,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放下枪!”刀疤脸厉声喝道。
谢绍蕴的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砰!”
她扣动了扳机。
然后果断回避
那个子弹呼啸着射出,正中刀疤脸的肩膀。
特务们立刻开火了。
子弹像雨点一样射过来,打在她身边的铁门上,溅起一片火星。
谢绍蕴躲在铁门后,不断扣动扳机。枪声在仓库里回荡,震得人耳膜发疼。她的枪法很准,每一枪都能放倒一个特务。林楠笙教她:“双手握枪,手臂伸直,枪口对准靶心,不要眨眼。”
她没有眨眼。
她的眼神坚定,像一颗在黑暗里燃烧的星。
但特务太多了。
子弹源源不断地射过来,她的左臂中了一枪,鲜血喷涌而出。
紧接着,胸口又中了一枪,剧痛让她几乎窒息。
她的身体软软地滑下去,靠在铁门上,手里的手枪掉在了地上。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鲜血正从伤口里涌出来,染红了月白色的旗袍。
旗袍上的针脚,被鲜血浸透,那些藏在夹层里的胶片,早已融进了她的血肉。
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猛地推开身边的仓库的后门,正对着苏州河。
河水在晨光里泛着冷冽的光,像是一条银色的带子。
她踉跄着扑到栏杆边,翻身跳了下去。
冰冷的河水瞬间将她吞没。
刺骨的寒意钻进她的骨髓,伤口的剧痛像是要把她撕裂。
她的身体在水里沉浮着,意识渐渐模糊。
她看见延安的窑洞,向日葵开得灿烂;看见弄堂教室的孩子们,朝着她挥手;看见那个郊外的晴天,林楠笙站在晨光里,对她笑,眉眼弯弯。
她还看见,一片光明。
那是新中国的曙光。
军统上海站的办公室里,阳光透过百叶窗,投下一道道斑驳的光影。
林楠笙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握着一支钢笔,正在批阅一份文件。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一个下属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报告,声音带着一丝谄媚:“站长,好消息!76号的人,今天早上在苏州河附近,击毙了一名□□女谍!”
林楠笙的手,猛地一顿。
钢笔从指间滑落,“啪”的一声掉在地上,墨水滴溅在文件上,晕开一片黑色的墨迹。
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疼得喘不过气。
“女谍?什么身份?”
下属连忙递上报告:“听说是市立女中的国文教师,叫谢绍蕴。现场的人说,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旗袍,身手很利落,还打伤了我们好几个人。最后走投无路,跳河自尽了。”
月白色的旗袍。市立女中的国文教师。谢绍蕴。
这几个字,狠狠扎进林楠笙的心脏。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手指微微颤抖着,翻开报告。
上面的描述,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刺着他的眼睛——“身中三弹,鲜血染红旗袍”“随身携带勃朗宁手枪”“跳河前,疑似”。
勃朗宁手枪。
那是他送给她的。
林楠笙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声响。
他的目光沉得像一潭死水,声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我要去现场看看。”
下属愣了愣,连忙点头:“是!站长!”
停尸房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福尔马林味道。
光线昏暗,尸体躺在冰冷的铁架上,盖着白布。
林楠笙走在最前面,脚步沉重得像是灌了铅。
他的手心全是汗,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像是要冲破胸膛。
下属指着最里面的一个铁架:“站长,就是她。”
林楠笙的脚步顿住了。
他看着那个盖着白布的身影,身形纤细,依稀是记忆里的模样。
他的喉咙发紧,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他缓缓走上前,伸出手,颤抖着掀开了白布。
一张苍白的脸,出现在他眼前。
她的眉眼依旧清秀,只是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干裂,嘴角还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胸口的位置,有三个狰狞的伤口,鲜血染红了月白色的旗袍。
旗袍的针脚细密,那些藏在夹层里的胶片,早已不见踪影。
真的是她。
林楠笙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
身后,下属和76号的人都在看着他。他必须保持冷静,必须扮演好一个军统站长的角色。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冰冷,声音里没有波澜,甚至带着嘲讽的意味。
他看着她的尸体,一字一句地说:
“死有余辜。”
这四个字,像是一把锤子,狠狠砸在他的心上。每一个字,都带着血的味道。
下属们连忙附和:“站长说得对!这种□□分子,就是死有余辜!”
林楠笙没有再说话。他转过身,大步走出停尸房。
阳光刺得他眼睛生疼,他却没有眨眼。
他回到了自己的安全屋。
那是一间隐蔽的小阁楼,藏在法租界的弄堂深处。
他关上门,反锁,然后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
怀里,揣着一本书。
是她送的那本《少年中国说》。
他颤抖着将书掏出来,放在膝盖上。书页已经泛黄,封面磨损得厉害。
他缓缓翻开书页,突然,一张信纸从书页间滑落,飘在地上。
他弯腰捡起信纸,指尖颤抖着,展开。
信纸上的字迹,清秀娟丽,是她的笔迹。
“楠笙:
展信安。
写下这封信的时候,我想,或许有一天,你会看到这封信。
我知道,我们身处不同的阵营,走着不同的道路。这条路,注定充满荆棘,充满牺牲。我从不后悔。请相信我,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那个没有战火的中国。
我想起郊外的那个清晨,砖窑废墟里的枪声,晨光里你的笑容。
那是我在上海,最温暖的记忆。
我知道,你心里也藏着一片星空。那片星空,和我向往的,是同一片。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请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请你带着我的愿望,看着新中国的诞生。
绍蕴
1948年”
林楠笙的目光,落在最后一行字上。
眼泪,终于忍不住汹涌而出。
他将信纸紧紧攥在手里,像是攥着她的手。
他将脸埋进手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这个经历过无数次生死考验的特工,这个在刀尖上行走的男人,此刻像个孩子一样,失声痛哭。
窗外,冷风吹过梧桐树梢,发出呜呜的声响。
像是谁在哭。
从此往后,上海的梧桐叶,再落满地时,再也没有一个穿月白色旗袍的女子,站在晨光里,对他笑了。
咫尺天涯,生死相望。
这世间的十喜九悲,占尽了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