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殿。
熟悉的场地,熟悉的门;不同的场面,不同的人。
梦幽很苦恼,这陛下的寝殿之中,只有一张床榻。
郑凝骨抬手欲搭她的肩头,却被梦幽侧身轻巧避开。郑凝骨见她戒备如斯,只得收回手,轻声道:“你今日格外安静。”
梦幽并未察觉异样,淡淡道:“你不去寻妃嫔安寝么?”
郑凝骨怀疑自己听错了:“啊?”
梦幽跟个僵尸般静静站在那里,“皇帝晚上不都是要去宠幸妃子的?”
郑凝骨见她一本正经:“……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朕,从不纳妾。”
梦幽歪头,重复道:“不纳妾?”
郑凝骨:“这位姑娘,请不要刻板印象。”
这就有点为难梦幽了,毕竟在她仅有的人间常识里,人间的皇帝皆是后宫无数,佳丽无数。
梦幽轻轻点头:“哦,好吧。”
郑凝骨:“到底在可惜什么?”
不知道,公主没讲。
便在此时,梦幽脑海中骤然响起一道清越熟悉的口诀,字字入耳,澄澈如铃:“一魂退,一魂归,本命元神入途扉!”
再眨眼,赵雪儿的神魂已然归位,重回自身躯体。
“妈呀我去!”赵雪儿被眼前近在咫尺的郑凝骨吓了一跳,惊得一个没站稳,踉跄着向后跌去,半个身子摔在床榻之上。
郑凝骨弯下身子压了过来,气息轻覆:“舍得回来了?”
“???什么鬼。”赵雪儿一手推开了她,又坐起身。
赵雪儿怎么也没有想到,刚回来便碰上这个场景,“夜深了,陛下不去沐浴吗?”
怎么一直赶朕走?郑凝骨蹙眉:“乏了,以净身术涤尘便可。”
“哦。”赵雪儿依言施展净身之术,一脚蹬掉凉鞋,径直躺上床榻:“那歇息吧。”
此番轮到郑凝骨僵在原地:这好像是朕的床。
赵雪儿见她立着不动,伸手轻拽其玄色衣摆,语气带着几分随性的强势:“还要本座请不成。”
郑凝骨无奈,顺着她的动作,上了床。
“安分安睡,明日一早,便启程前往魔界。”郑凝骨轻声叮嘱。
赵雪儿闭着双眸,有一搭没一搭地应和:“魔界阴寒诡谲,煞气深重,凝骨大人可要护我周全才是。”
寂静深夜里,忽而漾开一声清浅低笑,温柔入耳。
等身侧之人彻底睡去,赵雪儿悄无声息地坐起身,单手支膝,唇间低念晦涩法诀。刹那间,她眸中灵光乍现,清晰看见自己无名指间,缠着一缕被金光裹护的红线,那线绵延而去,末端正牢牢系在身旁郑凝骨的指尖之上。
赵雪儿指尖一动,唤出随身短刀“椴瓷”,寒光一闪,便欲斩断这缠缠绵绵的灵线,可刀刃径直穿透红线,竟无半分阻滞。
“并非实体么……”她略一沉吟,又唤出另一柄短刃“惭魂”,还是无果。
“斩不断?那日后再说。”赵雪儿无奈,只得收起这一对黑白双刃,重新躺回郑凝骨身侧,闭目静卧。
晨光穿窗,洒下满室清辉,榻上二人相继转醒。郑凝骨先起身,玄色常服垂落如墨,气度沉稳。
赵雪儿揉了揉灵动的兔耳,冰蓝卷发微乱,伸了个懒腰。水蓝渐变的瞳眸尚带惺忪,却已恢复主人格的从容淡定,起身时裙摆轻扬,足踏珠履,不见半分局促。
不多时,宫人奉上早膳,皆是清润灵肴,盛于云纹玉盏,香气清雅不腻。
郑凝骨坐于主位,指尖轻叩桌面,待赵雪儿落座,亲自为她夹了一箸灵谷糕:“晨起少食些,魔界路途遥远,未必能安稳用膳。”
赵雪儿也不推辞,执筷慢用,许是仍带着几分起床气,一时不愿多言。
正静间,殿外传来两道脚步声,一轻一沉,正是郑凝骨最为倚重的文武二臣。
文臣先行入内,素青儒衫,手持素扇,扇尖轻点下颌,眉眼间带着惯有的戏谑。他看似文弱,步履却稳如磐石,目光扫过膳案,折扇“啪”地一收,拱手笑道:“陛下与赵姑娘好兴致,臣与将军在外等候,险些被这灵谷糕的香气勾了馋虫。”
武将紧随其后,玄色劲装利落,腰悬长刀,面容冷硬肃然。他上前躬身行礼,声线沉冷:“陛下,京畿防务已整饬完毕,城防营按规值守,一切稳妥无虞。”
“将军果然恪尽职守。”文臣摇着折扇,慢悠悠开口,“陛下不过前往魔界一行,何须将长安守得铜墙铁壁一般?”
“总好过某些人只知摇扇说风凉话。”武将眉梢一沉,斜睨过去,语气锋利,“真遇变故,你那扇子,可能御敌?”
“哎,将军这话可就伤人了,”文臣故作委屈,却眼底含笑,“臣虽不擅兵刃,却能以言辞退敌,岂不比动刀动枪更省事?真要相较,臣未必输你。”
郑凝骨看着二人又要拌嘴,眉尖微蹙,轻咳一声,殿内瞬间安静下来。她放下玉筷,蓝紫异瞳扫过二人,语气带着帝王的威严:“朕此番前往魔界,少则三月,多则半载,长安诸事,便托付于二位。”
赵雪儿抬眸轻问:“要去这般久?”
郑凝骨淡淡应道:“或许。”
文臣敛去笑意,折扇轻叩掌心:“臣领旨。臣会稳住朝局,安抚世家,充盈国库,畅通政令,绝不让后方生乱,拖累陛下。”
武将亦沉声应道:“臣领旨。臣将亲镇城防,严查魔界余孽与江湖异动,但凡有宵小敢趁虚作乱,臣定斩不赦。”
“甚好。”郑凝骨颔首,“朕不在期间,你二人需同心协力,不可因私怨耽误国事。”
“臣明白。”二人异口同声,却又同时别过脸去,一个冷哼,一个轻笑,那几分仇人间的较劲儿,连赵雪儿都看得一清二楚。
她忍俊不禁,用玉筷戳了戳灵谷糕,抬眼看向郑凝骨:“凝骨大人这左膀右臂,倒真是有趣。”
郑凝骨以为她有什么见解,淡淡问道:“你又有何高见?”
不料赵雪儿也淡淡应了句:“吵闹得很。”
“……是有点。”
地都篇·楚韵红茶,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