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是第几日,暴雨撕开山体,泥石如黑色巨舌吞噬林间。
原本的自然灾害变成了法术人为,百越通灵大峡谷的灵气消散,绿幽幽的火焰充斥着峡谷,死一般的沉寂。
雪儿在逃窜中为了减少灵力丧失,化回原型,昏迷了过去,她再次睁眼时,浑身是伤,右前肢痛得几乎失去知觉。
腐叶在浊流中翻滚,露出根系缠绕的苍白尸骸。松鼠抱着空巢仓皇逃窜,蝉蜕挂在断树梢头,仍保持着鸣叫的姿势。泥潭里漂浮着蒲公英的残絮,焦土裂缝中渗出沥青般的黏液。
寂静中只剩下焦土与灰烬的低语,在大地上书写着永恒的终章。
远处山体滑坡的轰鸣逼近,雪兔的三瓣嘴喷出急促喘息。她蹬动后腿踉跄逃窜,荆棘划破侧腹,温热液体洇入褐毛。她用仅剩的一点灵力化成了人形,在摇晃的视线里,只剩歪斜的灌木与天边翻滚的灰云。
等她再度醒来,是在一条清澈的小溪边。
溪水潺潺,干净得能看见水底圆润的鹅卵石。
旁边石台坐着个妖气可怖的美人,雪儿用自己目前的认知,努力回忆雀青先前说过的“妖皇级别”。
嗯,这只来历不明的大妖怪应该是了。
她斜倚在竹排旁,一袭黑蓝素色道袍广袖垂落,衣襟绣着暗纹云鹤。发间未绾,白金长发如霜雪堆云,几缕蜷曲的碎发轻柔地垂在锁骨处。
“醒了?”那人问她,却似命令的语气。
雪儿茫然地眨了眨眼,竟没察觉身上的伤口在一股温和力量的滋养下缓缓愈合。
周身不知何时,已被那人身上冰晶般莹白的灵蝶环绕,形成一道安静又密闭的空间。
“你谁?”雪儿终于不再沉迷美景。
“没大没小,”那人淡淡瞥了她一眼,语气平静道:“听着,你现在身上有一件对于本尊来说很重要的东西。”
???我问你是谁,雪儿迫于威压,轻声问:“什么东西?”
“南海妖神三分之一的灵魂。”
“灵魂没了不会死掉嘛?”
“走了。”那人不再回答,径直起身。
“大妖怪,我们去哪儿?”雪儿慌忙跟上。
“别那么多问题。”
“哦。”
遍体鳞伤的雪儿仍不忘踩主神一脚:我发现你们这些大神很爱威胁人哦~
大妖怪抬手,给了雪儿一只灵蝶,辅助她恢复灵力,一个小生命在她手心疯狂跳动,“哇。”
“拿着,”大妖怪叮嘱道:“跟好别走丢了。”
“噢。”
两妖一路南下,小妖坐在大妖怪幻出的大型蝴蝶上,频频回头观望那被“放逐”之地。
“这里独天雄厚,是我们唯一的家。”雀青曾经温柔的话语,犹在耳畔回响。
可如今百越通灵大峡谷,早已没了半分往日生机,只剩下满目疮痍。雪兔突然想起灾害爆发前的一幕:
忆惠拉着自己,攀着树枝躲雨和灾。她们跑了太久,体力耗尽,在一处山谷歇息。
“我出去找点吃的。”忆惠望着外面动荡的天地,轻声开口。
“我不饿,你别去了,好危险的。”雪儿劝道,满眼不安。
“你不饿我饿。”忆惠柔下声音:“你待着别乱跑,等我回来,无聊了就去看看后面的花海。”
“好啊,”雪儿跑到花丛旁:“你说这花路的尽头是什么呢?”
眼前的山谷深处藏着一片无边花海,风一吹便翻涌成淡粉与浅白的浪。遍地盛放的小花挨挨挤挤,瓣边缀着细碎露珠,在微光里泛着珍珠似的柔光。花枝纤细却坚韧,顺着风势轻轻起伏,香气清软甜润,漫在空气里,连呼吸都变得温柔。
这里安静得只剩下风声与花开的轻响,像是被世界遗忘的一隅,藏着最干净温柔的美好,与外面即将到来的天崩地裂,隔成了两个世界。
忆惠没答话,静静地看着眼前东张西望的小雪兔。
她不知道,但时间告诉她,是别离。
“我走了,拜拜。”
“再见,快点回来”。
她们笑着说再见,峡谷传来的震动却让一方深知再见了了无期。
有时候,无知也是一种幸福。
“滴答——滴答——”雨水顺着木柱缓缓滑落,敲在冰冷的石台上,清脆而冷清,像一场无人听见的叹息。
雪兔睁开眼睛,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了,她还沉静在梦里。
那年没有杏花微雨,只有一场称不上告别的离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