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底深渊。

一座庞大的魔法植物园中。

他懒洋洋地靠坐着，看着对面，“……那朵玫瑰不是好好的吗？为什么要剪下它？”

一把捏碎了井口大小的玫瑰花萼下三四片张牙舞爪的叶子，和他容貌有七成相仿的红发恶魔转过脸来，一脸讥诮地说，“啊哈——有没有可能是因为我在嫉妒？”

“……我们是一体的。我的投影能感受到的一切，你不也能同样感受到吗？”

“是啊，说得没错，所以是谁从昨天开始就在嫉妒自己来着？还嫉妒的是自己在某个主世界的投影实体……夜魔之主，您可真有出息啊！”穿着一领黑色长袍的红发恶魔把粗壮的玫瑰枝条上的那些刺——是的，犹如匕首一般锋利的刺针——随手一根根拔下来，不顾可怜的花朵已经垂着头开始嘤嘤嘤地哭泣了，“哦，顺便说我确实觉得那个投影是比你好看，那精灵术士的审美挺不错的，替你做了微调之后……更好看了。”

恶魔领主白了自己酸不拉几的第二魔魂一眼。水土问题吧，深渊里的施法者各个都这么矫情又好挑拨离间的吗……连自己都不能例外？

多废话啊……深渊的审美和精灵的审美必然不一样……深渊恶魔的原身粗糙硬实到可以直接当作兵器使用了……无处不在的硫磺火焰，肩膀、手肘、膝盖上的那些骨质角……即使按照兽人的标准，都算得上“狰狞可怖”了……

“契约成立之后，被召唤的恶魔本来就会稍稍往主人的喜好转变……虽然只是细节上的……”他对镜子仔细看过了，他引以为傲的头发和眼睛的颜色一点没变——这意味着精灵完全接受了他的本来面目……不需要他变得黯淡来避开世俗眼光……

何况，他真的好喜欢苍啊，太喜欢了……自然很乐意变得更合对方喜好一点……这样……精灵应该会更喜欢他吧？

“你能不能有点志气……什么时候，夜魔的恶魔领主需要担心召唤者不够喜欢自己？所有有情欲的生灵天然就会被我等诱惑，不可能不迷恋我们的……”虽然同样是红发，但施法者的头发颜色要更深，和他手里被捏得瑟瑟发抖的这朵大玫瑰颜色差不多，发尾还有点打卷，“话说……我们是一体的，所以他能不能顺便也召唤一下我？我和你对应的是同一个恶魔真名，应该有很高几率被那世界法则认为是同一个？”

“……别闹了，我们和魔鬼的下一轮血战开启不是今年底，就是明年。这一次本来就轮到你出战我守家。”恶魔领主的注意力也是有限的……他用投影陪着术士在艾泽拉斯冒险，本体当然就不方便频繁出战了。万一他一个分神，苍出事了怎么办？精灵是近乎永生的，不是不死的……

“随便吧，血战都打了多少年了，我去不去有什么差别？要不你把第三魔魂叫醒？再说了，美修坎特虽然是个半废物，但架不住对面的魔鬼更废物啊……哦，她好像真的来了……魅魔女王这时候特地跑来找你干嘛？抗议你这次突然抢了应该属于魅魔的召唤吗？”

“……有没有可能，她是来找我们讲和的？”高大的恶魔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深红发黑的火焰在他的战甲上肆意燃烧着。身为战士，他比施法者要高出大半个头了，看起来也壮硕得多。深渊永无白昼，而虚空中燃烧的火焰永不熄灭，“之前她来过那么多次，我都懒得见，今天……既然我心情还不错，就听听她要说什么吧。”

“少装傻了。”施法者冷笑一声，直接把那朵玫瑰最后缩小打理了一下，仔细别在了自己襟口。他最烦的就是自己这副自欺欺人的傻样，“要打赌吗？她必然是过来找你吵架要求补偿的……你违反默认规则，下场踢走了起码四个响应召唤的高等魅魔，其中一个还是她女儿……那边估计这两天已经吵翻天了吧！”

大灾变过去这么久了，艾泽拉斯世界的高阶精灵术士还是太少……又是那样美貌干净的精灵术士……明明被召唤却没打赢的魅魔们会气到发疯完全可以理解啊……如果她们知道这位术士有多么美味的话，只怕会更疯吧……毕竟现在连他都想被召唤去了……同样是投影，主魂投影的反馈和他自己投影的反馈还是有点微细差别的……

他低头闻了闻胸口的玫瑰——深渊里连最高等级温室里养出来的花朵都免不了带上一点焦糊味道——所以……嫉妒就嫉妒吧……那样美好的生灵……

看着气质那样沉静温和，精致易碎的美貌之下却是坚定顽强的意志，即使在情欲中辗转沉浮时，依然带着凛然高洁的气质……如此极端的反差……反而令人迷恋……自然更令阅人无数的恶魔着迷……

苍……你确实值得我等为你而战……也难怪这次连向来只喜欢战斗的主体都会有些患得患失……幸好高等精灵的施法者本就近乎永生了，不然真的不知道那蠢货会干出什么来……

* * *

晨曦已至。

窗外有风轻松吹过，已然拉开束起的窗帘随之微微起伏。

朱武……今天早上好安静。他看了一眼对方闭上的眼睛，呼吸很平稳，所以来到主位面的恶魔……也是需要睡眠的吗……

苍侧躺在床上，有点慵懒地看着窗外熟悉的景色。他以为自己会睡很久的……没想到一大早就自然醒了……不……其实他没想到朱武真的会让他好好睡觉……只是这样松松地抱住他……

他想起醒来时第一眼看到那张雕塑般的面容，极有威仪感的那种英俊，阳刚又不失秀美。朱武……闭眼沉睡时，他甚至有种凝视神像的错觉。

为什么……以魅惑为种族天赋的夜魔……会有这种近乎神性之美……不可思议……

更不可思议的是……昨天的那种难以承受也难以描述的痛楚……今早醒来就几乎完全消失了……伤口应该愈合得差不多了，各处的淤青红紫也消去了大半……正常情况下，至少需要五六天才会恢复到这个程度……尤其是那里的伤……

精神海里，他们之间的契约已经稳固淡去了……随之带来的感觉非常奇特，身体明明还疲倦，倦到连手指都不想动，但……不仅魔力极其充沛，精神特别好，头脑更是异常清晰……甚至比他长时间冥想之后的感觉更好……

按照一般的解释——契约确立之后，朱武充沛的生命力和魔力和他才是真正融合了……当然，苍了解现在这只是开始，双方的生命力和魔力究竟能融合到什么程度其实很难预测……这种融合是需要时间，但又不仅仅需要时间……太多不可控因素……

苍摸了摸自己有点异样感的额头，随手召唤出一个水镜术——

镜中人的眉心……有一道明显的红色魔纹正在渐渐成型……

竟然真的是……新的魔纹……

他之前的魔纹，是一上一下交错重叠在一起的两道曲线……像错开的波浪，流转的风，或者……一只细长的眼睛……淡得近乎无色，只在战斗危急时刻显出过一二次……平时看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