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手下的鬼将四处追击,一直有厮打声零星传来,但因为地形不利,推进得并不顺利,该是他助阵的时候了。
笛音一出,低鸣如沉雷滚过九幽,远处群鸦不住悲鸣。
霸道的压制力以他为中心扩散,近处鬼女齐齐色变,鬼王低喝:“竖子张狂!”
她苍白的手指挑动琴弦,尖利的琴音随之流泻,盘旋如薄透的刀锋,斩向魏无羡胸前。
魏无羡旋身错开,护在他身边的白衣女鬼无比迅捷地将水袖一扬。
“刺啦——”一声锐响,短促又刺耳。
女鬼的指甲撞到琴音,她硬如精铁的利甲被削断一半,远远落入草丛里。鬼王的琴音也被反弹回去,刺向后排的鬼奴。
尖啸声中那群鬼奴四散开来,瞬间隐入迷雾。
魏无羡的鬼将得到加持,实力大增,将鬼王下属打得落花流水。她们四散去帮忙了。
笛声继续,其音若金石,如秋风扫落叶,掠过山谷每个角落。
这回却不是助威,而是压制那些厉鬼。
远处正艰苦御敌的鬼奴们,顿时痛苦地嚎叫起来。
鬼王知道厉害,立刻拨弦跟上,琴音不为对抗,只为打乱笛音节奏。她手指翻飞越奏越急,琴音越来越高越来越陡,如一根丝线绷到极致,尖锐又凄厉。魏无羡身边的白衣女鬼都痛苦地捂住了耳朵,笛曲却始终未被打乱。
再过片刻,毫无预兆“铮——”得一声脆响,像是薄冰终于崩裂,琴弦骤然绷断。断裂的琴弦带着惯性弹在琴身,留下一阵嘶哑的颤鸣。
鬼王将琴一摔,长袖飘举伴着阴风卷来,指尖弹出三点幽绿鬼火,直击魏无羡头胸腹三处。
魏无羡一边吹笛,一边从容不迫避开。鬼王的衣袖擦着他耳际扫过,绣纹里的折枝梅花突然活过来般,无数青面小鬼从袖口爬出,指缝还沾着未干的血垢,桀桀怪笑着朝他爬去。
这是她蓄养多年的小鬼,往常祭出都无往不利。然而今日,却在距离魏无羡三尺外僵硬地停住,随即悲鸣着抱头钻回了衣袖。
鬼王瞳孔骤缩,这诡异的情形比小鬼直接被杀更令她心惊,不由骇然:“你……你竟然……”
魏无羡再次介绍自己:“夷陵老祖,魏无羡。号令百鬼,莫敢不从。”
他把笛子再度横在唇边,解释:“我这曲子,弱一点的鬼魂听了,当场魂飞魄散。你的手下强点,还能再撑几刻,但若死伤惨重,剩你一个光杆鬼王,也不能再横行龙南了吧!”
“……”耳听鬼奴的叫声越来越凄厉,而自己炼制的小鬼又这么惧怕敌人,刹那间,鬼王心中竟生出几分悲凉,难道是天意不成全,非要她碰见这么个克星!
不!她不能束手待毙!
双手成诀,碧绿的鬼火亮起,迅速结成半人高的巨大水球。
魏无羡本以为又是鬼王的攻击,一看之下却顿住了。那水球波光莹莹宛如镜面,映出蓝忘机在五行阵中的影像,一会儿是挥剑斩断无穷无尽的带刺藤蔓,一会儿是被带着冰锥的水浪冲倒,一会儿又是漫天的金色飞刀追杀……
他之所以拒绝鬼王求和,就是相信那阵法困不住蓝忘机。然而……这些攻击虽不能伤到他,但若一直这样追击骚扰,总能耗尽他的体力。
鬼王没错过他的反应,冷笑一声,决然道:“你如此苦苦相逼,咱们只能鱼死网破。且待我催得阵法暴动,你那同伴纵有通天的本领,也难全身而退。”
水球破裂,幻化成百余枚青色鬼火,兜头向魏无羡砸来。
等他将其打碎,眼前已没了鬼王的踪影。
设阵之人确实能操控阵法加强或减弱,更能拼着两败俱伤跟阵法同归于尽。魏无羡想到这里,心中大急,当即向阵法所在处奔去。
然而忙中出错,路途过半,他发现走错了路。
或者说,他是被鬼王故意引导这里来的。因为一直跟着他的鬼将也不见了。
山谷中竟还有许多漆黑高大的梨树,树枝伸展如张开的手臂,因为不见天日,早已全部干枯。随着梨树越来越密,雾气愈发浓稠,最后一步外都不能视物,宛如深处暗夜之中。
再走不久,脚底踩到硬物。魏无羡扒开地上的枯枝烂叶,发现是半块长满苔藓的石碑,边缘的龟背纹里,还镶嵌着几只蚯蚓蜗牛,旁边有字“男元德泣血谨立”。
元德?张宗主就叫张元德。是他父母的碑?
忽然间雾气尽散,梨花满地,明亮的月光穿过树枝,落在魏无羡身上。
低头,他手中拿着的,是一只扎得惟妙惟肖的白鬃纸犬。
魏无羡一个激灵,把这狗头远远甩开。旁边一个披着孝服的家仆急忙捡起,快步追上了队伍。
震耳欲聋的鼓乐声和嚎哭声中,庞大的送葬队伍走到山谷深处,停在几株参天合抱的松树前。队伍很长,前面的棺椁停下了,后面的纸人纸马还在半里外,浩浩汤汤,白幡飘扬,无不说明这是一场极其盛大的葬礼。
只是,正常人谁会在大半夜出殡?!
棺椁前举着牌位的,正是张元德,比现在年轻得多,哭得也算撕心裂肺。魏无羡看到牌位上写的是“先考张公讳巡之位”,暗想:“原来他的父亲叫张巡。”
忽然,他闪身向左,避过了身后鬼魅般的一刺。
月光瞬间消失,四周又被妖雾填满,粗壮的松树枝干后绿色衣摆一闪,随即隐没不见。
“出来!”魏无羡全明白了,说什么要催得阵法暴动,根本就是扰他心神引他入幻境的谎话,亏他还信了!他心中恼怒,厉喝:“堂堂血海鬼王,只会暗中偷袭么?”
“……夷陵老祖,这么快就破除幻境,你是有手段的。但我在这里经营多年,若拼死一战,你二人也不能全身而退。”松枝一动,鬼王拖着长袖缓缓走出,放完狠话,又缓和了语气:“那些孩童失踪之事,确实跟玉雪海无关。我在此处多年,也时常约束手下不可滥杀无辜,根本没到祸害一方的地步。先前不知夷陵老祖光临,多有冒犯,作为补偿,我把你的同伴,以及扣下的三名修士也放了,咱们暂且罢手,如何?”
这次求和依旧很诚恳,魏无羡没一口拒绝。
他和蓝忘机都被困住过,不过打杀了那么多鬼奴,气也出了。至于张氏的仇……倒不必越俎代庖。
更主要的是,一来蓝忘机还在阵中,二来鬼将们真没在谷中发现婴孩尸首,此事也许确有疑点。大可不必跟她玉石俱焚。
魏无羡见好就收:“我还有一事。”
鬼王听他语气松动,立刻道:“请讲。”
魏无羡道:“龙南张宗主的幼子,中了你的鬼刺。”
鬼王道:“不错。”
魏无羡道:“请你治愈他。”
“……抱歉,不行。”鬼王再次强调:“我与张氏,有血海深仇。”
“……”魏无羡哑然。
鬼王沉吟:“不若我承诺你,不会为今日之事寻仇,如何?”
姿态摆得这么低了,魏无羡也不好得理不饶人,便点了点头,又道:“若我查出孩童失踪之事与你有关,还是会再来的。”
鬼王自信道:“悉听尊便。”
颠倒五行阵外,魏无羡的鬼将和鬼王手下的鬼奴分列两边,明显对方的伤口更多些。魏无羡表扬道:“做的不错!”
苦战过的鬼将们一个个都荣幸之极,纷纷围了上来讨好奉承。
鬼王开启法阵,地面在短暂的震动后恢复平静,魏无羡一眼看到避尘冰蓝的剑光,喜道:“蓝湛!”
“我在。”蓝忘机走了出来,他身后跟着滚出一只巨大的藤蔓球,枝条散开,露出里面蜷缩成团的何明远。
他居然还活着。
鬼王的手下也带了三个形容憔悴的人来,一名四五十岁的老者,一名十二三岁的少年,还有一名少女,正是何皎皎。
她见魏无羡跟鬼王相处和睦,已心中惊骇。看到何明远就扑过去:“二哥!二哥!!”
唤了几句不得回应,她已带了泣音,霍然抬头,道:“夷陵老祖,你对我二哥做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