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事情并不如魏无羡预想的那么乐观。

他在第二天见到了张公子。

十八九岁的少年，个子跟他差不多，却瘦得仿佛一具骷髅，好像一阵风就能吹走。虽能行走，但走不了几步就要坐下休息。

张公子见有陌生人来访，很是高兴，道：“爹爹，这是咱家的客人吗？”

张元德道：“这位公子对付鬼气很有心得，我请他来给你瞧瞧。”

张公子苍白的脸上浮现几丝红晕，道：“太好了。我要早些好起来，再去找那鬼王，给哥哥和侄儿们报仇。”

魏无羡查看了他的伤口，却默然了。

他说：“我可以再画几道符，能缓解伤口的疼痛，但无法根治。”

张元德本也没存太多指望，但听到这个消息，还是黯然，一大把年纪眼中竟有泪光闪动，道：“有劳了。能让小儿少受些痛楚，也是大德。”

魏无羡提出看看张公子吃的药，张元德令人取来了蛇羹，他查看半晌，确实是蛇胆做的，也无异常。

两人告辞出来，根据庄中修士指点，觅路去往鬼林。

一路上，魏无羡兴致都不太高，蓝忘机知他忧心，建议道：“魏婴，我们不如据实以告。”

魏无羡没反应过来：“啊？”

随即了然：“据庄中家仆所说，紫阳庄有蝰蛇的存货，即使停一个月不挖新蛇，张公子的药也不会断。所以你的意思是，我们可以向张宗主说明实情，请他暂停挖蛇？”

蓝忘机道：“嗯。”

所谓说明实情，当然不可能原原本本、据实相告。毕竟，哪怕他敢对别人说十六年后的自己穿越了过来，也得有人敢信才行。所以只需告知有一位朋友急需金鹏的血救命，跟张宗主商量能否暂停挖蛇？

看在他刚刚给三十多人驱除了鬼气的份上，也许行的通？

这么想着，魏无羡也觉有几分把握，道：“这也可行，等从鬼林回来，就跟张宗主商议。”

虽如此，他眉宇间的深沉却没丝毫缓解。蓝忘机疑惑，道：“魏婴？”

魏无羡道：“其实，还有另一个办法。”

他放慢语速，斟酌道：“说起来，张公子这个伤……有点奇怪。”

蓝忘机道：“奇怪？”

魏无羡道：“嗯。我也是听鬼将们提起过，厉鬼们有一种术法，叫鬼刺，伤害中蕴含极深的怨念，如附骨之疽，能一点一点带走人的生气和修为，最是难缠。而这鬼刺修炼起来非常麻烦，一般没多少鬼有耐心练，而且使用一次也要耗费大量鬼力，需要修养好多天才能恢复。同样的鬼力用来杀人，都能杀几百个了。总之就是损人不利己，特别鸡肋。”

蓝忘机抓住了重点：“张公子中了鬼刺？”

魏无羡带点头：“不错。鬼刺的伤口很独特，不会认错的。那鬼王宁可这么麻烦都要用鬼刺伤人，只能说明，她是想折磨张家的人，而非简单的杀死。”

这其中，只怕还有他们不知道的深沉恨意。

蓝忘机懂了：“许多鬼物的术法，会随厉鬼的消散而散去。”

魏无羡道：“对。所以只要我们灭了鬼王，这鬼刺的伤害就不足为虑，自然也不用万蛇羹了！”

一路往西，很快进了龙南山中。这座山不算高，景致寻常，但几条山脉雄浑壮阔，别有一番大开大合之气。

只是越往里走，山麓中的生气也越稀薄，不久，一团浓郁的雾气挡在眼前。

时当正午，山间地势开阔，便是有雾也该散了。但这雾团甚是奇怪，像一块浸了墨的破絮，沉甸甸地堵在山坳间，竟无一丝一毫向四周漫散的意思。

魏无羡发表专业看法：“这煞气虽比不上乱葬岗，但也的确能为祸一方了。那鬼王道行不浅。”

蓝忘机道：“尽力而为，不可逞强。”

魏无羡笑了：“对付个恶鬼而已，不需要逞强……咦？”

随着他的疑问，蓝忘机背上避尘应声出鞘，刺入路旁密林之中。片刻后又疾飞而回，带得林中草木簌簌作响。

蓝忘机接住避尘，看一眼剑锋，道：“是走尸。”

但随着冷风传来的，还有道微弱的人声：“救……救命……”

荒郊野外，时常有鬼狐模拟人声，惑人上当，两人自是有所提防。蓝忘机执剑走在前面，不多远就见一具被斩成两段的走尸，草丛里伏着个白衣人，鲜血染红了半边身子。

“咦？”虽只半张侧脸，魏无羡还是觉得眼熟。蓝忘机道：“这是张氏的弟子，那天请我们去紫阳庄的就是他。”

他把人翻过来：“还有气。”

魏无羡道：“你瞧他的胳膊，都快被走尸啃断了。这尸毒眼看要流进心脏，先救他回紫阳庄。”

他迅速洒上两包药粉，又贴了符纸阻止尸气蔓延，伸手托起那人要背，蓝忘机却一拦。

那人全凭一股求生欲撑着，这会儿被托起，才勉强睁开眼，断续道：“蓝公子……救……救人……”

蓝忘机道：“你还有同伴？”

“我……我们……”他指尖颤抖，指着血迹延伸的方向，忽然间整只手坠了下去。

“喂，兄台！”魏无羡心一紧，忙探他鼻息，确定只是昏过去了，才舒出一口气，道：“蓝湛，你送他回去，我去救人。”

蓝忘机可以御剑，送人就医比他快上百倍。而要在凶尸手下救人，无疑擅长鬼道的他更适合。这么安排没一点问题。蓝忘机却迟疑了下：“你等我回来。”

明显是不放心留他一人。

魏无羡心中一暖：“我会小心的。”

蓝忘机知他不会停留，也不再说，扶起那人往紫阳庄飞去。他将人交给守门弟子，做了交代，又风驰电掣飞回来，花费的时间不比喝一碗汤更多，但已经找不到魏无羡了。

顺着血迹往前，很快就深入迷雾，即使修真之人耳聪目明，也只能勉强看清十步，更远的地方满是鬼物潜伏的细小动静。他心中焦急，运起灵力，道：“魏婴！”

没有回应。

他用灵力送出的声音能扩到方圆十里，按理说魏无羡只要听到了，一定能回应的。是他走出了这个范围，还是被什么阻碍了？

再前行几步，腥臭的腐烂气息扑鼻，浓雾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十余道歪歪斜斜的影子出现在灰色的雾气里，见到有人，加快了速度，有的还断续嘶吼起来。

是走尸！

不过都是低级走尸，寻常一个世家弟子都能应付得了，是鬼王用来斥退附近村民的。

避尘出鞘，正准备将他们斩为几段，却猛地顿住。

逐渐接近的走尸中，有腐烂得露出眼眶、一看就年深日久；也有尸身完好连衣服也很整洁，死了才不过几天；其中一只腰间还挂着把剑，纹饰富丽一看就是把很好的灵剑。

想到张元德说，上次没把遇难修士的遗体尽数带回，蓝忘机明白了，这是之前来围剿的修士。

不能留他们在这里。

避尘自动飞出，带着璀璨的蓝光划破浓雾，将那排走尸尽数击倒。这一剑留有分寸，并未在走尸身上留下任何伤痕。这几位玄门同道虽死，他却不愿伤及遗体。

忽听一道陌生的嗓音：“漂亮！”

随着声音出现的，是一道纤细的黑影。雾气浓重看不见脸，身形依稀是个年轻女子，她轻拍着手，步伐轻盈，道：“要把他们击倒却不留伤痕，比简单地打碎更加不易。这位公子好俊的身手！”

她边走边笑，声音未歇，忽听一道尖锐的破空声，浓雾中一点黑影疾射而出，直冲蓝忘机背心。

好在他早有提防，蓝光闪过，快捷无比地将黑影斩落，原来是枝尺余长的漆黑短箭，已断成两截，犹缭绕着浓郁鬼气。

“哎呀！”那女鬼似乎很可惜，摇了摇头，看神态活脱脱一个天真美貌的少女，出现在阴森雾气中却格外诡异。她乌黑的眼睛在蓝忘机身上转了几转，忽得嫣然一笑：“此处是鬼王的地盘，擅入者杀无赦。这位公子，请回吧。”

蓝忘机道：“你是血海鬼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