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了。”林鸿靖终于抬眼,目光落在女儿身上,语气是刻意调整过的平淡,带着一种努力营造的随意家常感,“坐吧,站着像什么话。”
林峤置若罔闻,纤长的手指抬起,冰冷的指尖带着一种近乎专业的审视,轻轻拂过那道粉彩瓶上的裂痕。
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她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压力。
林鸿靖喉结微动,指腹在紫砂壶上用力按了一下,指节泛白。
他清了清嗓子,决定切入正题,声音刻意放缓,带着一种过来人的语重心长:“听说,你前阵子把运营部的刘总监开了?做得太绝了。年轻人,还是太冲动。”
他顿了顿,目光带着深意,紧紧锁住林峤,“他那对父母,在广电系统多年,人脉盘根错节。你这一刀下去,是痛快了,可后续的麻烦难处理。”
他微微前倾身体,试图传递一种“授人以渔”的姿态,“以后做事不能只图一时意气,多跟我学点,手腕要圆融些。”
“呵。”一声极轻的冷笑,如同冰珠猝然砸在玉盘上,清脆又冰冷地打破了书房刻意维持的平静假象。
林峤终于将目光从那只残破的粉彩瓶上移开,投向书桌后的父亲。
那双墨玉般的眼眸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洞悉一切,近乎残酷的平静和毫不掩饰的嘲弄。
“学您?”
她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声音清泠泠的,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针,精准地扎向林鸿靖试图掩盖的痛处。
“学您当年如何权衡利弊,精准算计,踩着发妻的家族资源扶摇直上?”
她微微歪了下头,眼神锐利如刀锋,直直刺穿林鸿靖努力维持的平静,“还是学您如何在功成名就之后,如何‘果断’地,‘圆融’地,把那个助您登天的糟糠之妻‘开除’出局?”
林峤顿了顿,唇角的冷意加深,“这套‘成功学’,我恐怕这辈子都学不会。”
“当啷——!!!”
一声刺耳至极的碎裂声猛地炸响。
林鸿靖手中的紫砂小壶再也握不住,壶盖狠狠砸在坚硬如铁的端砚上,瞬间裂成几块不规则的碎片,飞溅开来。
他猛地从椅子上弹起,一掌重重拍在厚重的紫檀木桌面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震得博古架上的瓷器都似乎嗡嗡作响。
“混账东西!”林鸿靖的声音嘶哑尖利,带着狂怒的颤抖,在密闭的书房里疯狂回荡,震得空气都在发抖,“谁准你在这里胡说八道!翻这些陈年旧账!轮不到你来教训我!”
他胸膛剧烈起伏,指着林峤的手指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剧烈颤抖,“今天是你妹妹生日,我好心好意……我可是你爸!你回来就是给我添堵是不是?!”
午后的书房,阳光斜斜穿过窗棂,却驱不散那几乎凝固的沉重空气。
积压多年的隐秘,终于在这片寂静里,被林峤亲手撕开了最后那层自欺欺人的薄纱。
林峤站在巨大的红木书桌前,背脊挺直得像一株孤绝的寒竹。
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冰封的湖面,只有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眸,深不见底,一瞬不瞬地钉在林鸿靖身上。
她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冰锥,凿穿了林鸿靖竭力维持的平静:“当年是不是你,逼走了我妈妈?”
空气骤然收紧。
林鸿靖像是被这句话狠狠掼了一拳,身体猛地绷直。
一股血气瞬间冲上他保养得宜的脸,额角的青筋突突跳动,整张脸憋得通红。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斥责她的“不孝”或“放肆”,可迎上女儿那双酷似前妻,却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的眼睛,所有强硬的姿态瞬间土崩瓦解。
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高大的身躯晃了晃,最终颓然地陷进宽大的真皮座椅里,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
“当年……”他开口,声音带着一种砂纸摩擦般的嘶哑,眼神避开林峤的直视,落在桌面上摊开的宣纸上。
“我和你妈……是冲动结婚的。太年轻,太意气用事,根本没看清楚对方的性子就绑在了一起,所以整天吵架。”
他停顿了很久,手指无意识地用力摩挲着光滑的黄花梨扶手,指节泛白。
属于一个父亲的自尊心,在女儿面前袒露不堪往事时,显得格外脆弱和难堪。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为自己辩解,又像是要推卸一部分责任,声音陡然拔高了一丝,带着一种苍白的反击意味:“但你以为你妈就是省油的灯?要不是她当年……”
然而,后半句话终究没能说出口。那些互相指责的细节,在时光的磨砺下,在女儿那双洞穿一切的眼睛前,忽然变得毫无意义,甚至丑陋。
林鸿靖又长长叹了口气,终于抬起头,不再闪躲地看向林峤。
就在这一刻,林峤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
书房柔和的顶光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清晰地照亮了林鸿靖的脸。
林峤这才清楚地察觉到,印象中那个永远挺拔威严的父亲,不知何时已两鬓染霜,细密的皱纹深刻在眼角眉梢。
他微微佝偻着背坐在宽大的椅子里,竟显得有些渺小。
其实林峤明白,当年是母亲放弃了她,是林鸿靖把她抚养长大,一直给她奢华荣宠的生活。
可每次看到他和陶馨月在一起,就觉得自己孤单一人,永远也融不进去,她和他吵了这么多年,无非是在发泄自己的委屈罢了。
可林鸿靖已经老了,吵不动了。
“书音还在等我切蛋糕,我先走了。”林峤突然觉得自己无法直视此刻眼前的林鸿靖,她匆忙别开视线,径直拉开沉重的木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