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濑久夏小口啜饮着红酒，时不时抬头顺着给自己盘中夹菜的手臂向上看去，坐在对面的岩泉一整个人洇在暖黄的灯光里，眼神里尽是爱意。

她这里住了太久，但似乎只有眼前这个人在身边的时候，川濑久夏才能把这里称之为“家”。

感觉到她的眼神，岩泉一却有些心下不宁，他端起酒杯，冰凉液体入喉，繁杂的心绪却彻底盖过了醇厚的气味口感。

“小夏。”他最终开口叫她，放下了手中的碗筷。

川濑久夏正夹起一块天妇罗，闻言，只是点了点头，示意他说下去。

岩泉一清了清嗓子，不经意间挺直了背，放在桌面的手也握紧成拳：“抱歉，有件事……一直没有告诉你……很重要。”

气氛不太明朗，川濑久迟疑地放下筷子，也正襟危坐起来。

“我毕业了，也不打算再读下去。”岩泉一看着她的眼睛说，“离2028年洛杉矶奥运会也不远了，所以我准备……”

“你要回国？”

“……回日本。”

不约而同的回答打破了空气中莫名僵持的氛围，岩泉一愣住，点了点头，又迅速低下头去。

“欸……原来阿岩你这么紧张就是因为这个吗？”

一声愉悦的笑声从头顶投下，岩泉一错愕地抬头看她，却见眼前人双手抱胸，脸上挂着调侃轻松的表情，正俯身凑近他。

“怕什么呀，我又不是第一天知道你要回国。”川濑久夏笑着说，“你这一年大部分时间不是都在UCI的男排校队做助理运动训练师吗？”

“我……”岩泉一仍然没反应过来。

“而且，回国，和翔阳他们一起，以全新的身份登上奥运会的赛场，难道不是你一直以来的梦想吗？”川濑久夏说着，点点头，理所应当地看着他。

“是这样，小夏。”岩泉一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和思维，他同样倾身向前道，“但是……你有没有想过我们之间？”

岩泉一继续一口气说了下去：“我最近已经在和日本排协那边联系了，他们很满意我的简历。但是，如果我回国，小夏，我们多久能见一次面？你马上就要博三了，你是一学起来就完全顾不上其他的人，你的身体怎么办？谁来照顾你？你又会天天吃那些冷冰冰的东西……”

川濑久夏没让自己的形象继续在他口中崩塌下去，叉起一块草莓就堵住了他的嘴：好啦好啦，阿岩。”

“我知道你担心，可是阿岩，我已经一个人生活很多年了，不会出任何事的，我向你保证。”

眼见岩泉一的神色似乎有所缓和，她又耸了耸肩：“况且，我们不是已经在旧金山和尔湾之间异地两年多了吗？”

她不提还好，岩泉一这下又骤然皱起了眉：“这不一样……”

是的，这不一样。尔湾和旧金山两座城市之间就算再堵，半天之内也绝对可以抵达对方身边，区区六百公里，又怎么能和即将到来的、一整个太平洋的距离相比？

如果将来川濑久夏又因为科研停滞或学业繁忙而陷入低落的情绪，他也不可能再像过去的这两年，或者更早以前，他们还是心照不宣的朋友关系时一样，驱车六百公里前来，打开她的公寓门，只为了给她做一顿热腾腾的食物。

他们之间那些一同度过的圣诞节、新年，和彼此的生日呢？

异国他乡经年累月的相知相守，分离之于他们来说就如同每学期结束后的假期一样短暂又甜蜜，以至于“未来”这个残忍的词语，在其中一人要走出象牙塔的今天，才渐渐浮出水面。

不在对方身边，“家”的意义，似乎也随他一同飘进浩渺的海洋中了。

川濑久夏深吸一口气，握住了桌边岩泉一仍然紧攥着的手，和他离得更近了些。

“阿岩，真的不用担心我、更不用担心我们。”她在最后两个字上加重了读音，“我会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更加想你的，否则，你觉得我为什么会因为只提前几个小时见到你的可能，就在今天开车来尔湾接你？”

岩泉一沉默片刻，轻轻覆上了她握住自己的那只手，拉到唇边，印下一个带着醇厚香气的吻。

“排协那边对我开出的入职时间是七月初。”他将她的手摊开，覆在自己的脸颊上，轻轻摩挲，“进了排协之后我就会以运动训练师的身份在男排国家队开始工作，这几个月还是国家队赛季，等到九月初世锦赛打完之后……”

“等等阿岩。”川濑久夏打断了他，就着这个姿势亲昵地捏了捏他的脸，脸上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你是在……计划什么时候能来看我吗？”

岩泉一点头：“九月我应该可以申请到两周假期。”

“还没入职就已经考虑好休假的时间了吗？”她调侃，“阿岩，我怎么从来没发现你对工作这么懈怠？”

岩泉一却没把这当成玩笑，他将她的手举到眼前，两只手紧紧包裹住，看向她的眼神里是不容错辨的真心：“我会回来的，每一次都会回来。”

-

岩泉一在六月二十五日这一天离开加州，预定行程上，他的起飞地是旧金山。

尔湾的公寓他早在毕业后的那一周便和川濑久夏一起收拾清理干净，交还给了房东，余下的这几天，岩泉一和从前的每个假期或心血来潮时一样，住在川濑久夏的公寓里那套已经完全属于他的客房。

出发这天，岩泉一紧紧牵着她的手，川濑久夏就这样一路开到了机场。

走进航站楼，岩泉一一手推行李车一手牵着川濑久夏，面色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川濑久夏数次试图帮他背着背包未果，那只被紧握住的手动了动，随即四下望去，国际航站楼内永远不缺眼泪和拥抱，她只是看着，心似乎就被谁挖去了一块。

整个行李托运的过程中岩泉一都没有说话，更没松开她的手，直到穿过愈发紧张的人群，停在那列并不长的安检队伍前。

“阿岩……”川濑久夏摇了摇他的手，转头看他，却愣了神。

岩泉一的目光不知从何时开始在她脸上停驻，川濑久夏在他的眼睛里看到自己强装冷静的表情，同他现在的表情没什么两样。

“小夏。”直到有人从他们身后穿过走上前，岩泉一才开口。

他的声音有些哑，川濑久夏鼻头一酸，下一秒便扑进他怀里。

干燥又温暖的，像是被旧金山的阳光洗礼过，又带着她的公寓里独有的，白茶和水生调混合的气息。

川濑久夏的世界里对家的概念向来稀薄，而岩泉一的怀抱、他所在的地方，或许能获得她亲手颁布的“家”的勋章。

这样安稳的怀抱、这样温暖的家，现在也要和她相隔万里了。

川濑久夏最终把眼泪忍了回去，抬起头，向岩泉一绽出一个微笑。

这里的眼泪已经够多了，她还是不要打湿她的太阳。

“阿岩。”川濑久夏说，“九月初，你说好了，我从现在就开始等你。”

岩泉一闭了闭眼，像在把什么忍回去，他搂住她的肩，最后在她额上落下绵长的吻。

回到车上，川濑久夏额头上温润的触感仍在，驾驶位正对着旧金山午后耀眼的阳光，她握住方向盘，将额头抵在手背上，试图淡化那个吻带来的一切情绪。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轻叮一声，川濑久夏木着脸拿出来看了看。

手指顿住了。

川濑久夏猛然坐直了身，举起手机，过分灿烂的阳光晃了她的眼，照在静静躺着一张截图的手机屏幕上。

【Iwa：[图片]】

【Iwa：和排协协调了工作安排和时间，发现可以在下个月末凑出五天的假期，我已经订好回来的机票了。】

【Iwa：二十天后见，等我，小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