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如海水退潮般褪去,露出些埋在心田沙漠里经年日久风干着的,早已干涸了的回忆。
眼角似乎一直都有些日落般的金黄色,像是手机相机里的“回忆”滤镜,模模糊糊的,泛着点磨砂质的颗粒感。
林乙感到,他的视角由低到高地变化着,眼前的物体从大到小、从近到远地变化着,景色也从少有的几点熟悉到大片大片的陌生不断变幻。他好像被困在一副躯体里,不能说话也不能动弹,只能默默地看眼前这些事情如流水般淌过。
像是一个冰冷的看客,正在走马观花。
起初,他的视角低低矮矮的,身边也只有两三个比较熟悉的身影,他一般叫他们,“爸爸”、“妈妈”,还有一个“徐叔”。
他觉得他所寄居的这副躯体,在这个时候无比开心。
“爸爸”工作很忙,不会每天都在家,但有健康又强壮的身体,会隔三差五地带些他喜欢的礼物回来,顺便哄“妈妈”开心。偶尔遇上休假的好时候,还会带他和“妈妈”去玩,游乐场、公园、逛街、商场……他们总是会玩到很晚才回家,玩到他趴在“爸爸”的肩上呼呼大睡着的时候。
“妈妈”会炒些带辣椒的菜,还会做甜甜的糍粑,不管是什么,只要是从“妈妈”手下做出来的,都是好吃的,哪怕是米饭都格外柔软。除去这些,他的“妈妈”还会教他认字读诗、握笔写字,“妈妈”好像什么都懂,什么都会,从来没有少回答过他一个问题。
“徐叔”出现的时间就比较少了,一个月也只能见到两三次。虽然时间少,但每次出现都伴随惊喜,有他喜欢的飞机模型拼图、遥控汽车模型、一整套变形金刚……还有喜欢的吃的,炸鸡、薯条、冰淇淋,每次看到“徐叔”,就像蜜蜂看到了蜜糖一样开心。
可是,到他看到“妈妈”的鬓角逐渐染白,一抬头就能看到“爸爸”的发顶时,一切都悄无声息地变了。
这具躯体也不再那么开心了。
不知道从哪天开始,眼前的身影变得更多也更陌生了,熟悉的那几道身影却开始消失。
直到后来,“爸爸”的身影再也不出现了,“妈妈”变得不再那么开朗,整日整日地闷在屋子里,伏着背举着笔写着一些东西,间或拿着手机与一些陌生人联系。
紧接着,就是大量陌生景色和声音的涌入。那位“徐叔”再次给他们带来了“惊喜”,送他们去了很远的地方,那是一个在冬日里有着温暖房间,每年都有厚厚白雪的地方。
从连片的红土小山坡到一望无际的平原,稻花的香味换成了面粉的香味。耳边再也听不见野蛮又熟悉的方言,身边多了些拥有陌生口音、陌生饮食习惯的人。
“妈妈”做的饭没有往常那么好吃了,“徐叔”也慢慢地淡出了视野,眼前陌生的场景开始索然无味起来。
这具躯体好像死了,情绪平静地可怕。
再后来,又是一段杂乱的音色冲入脑海,让这副躯体回光返照了一把,只不过这个回光,照出了些不是那么美好的映像。
眼前的景色又换回了熟悉的连片红色土坡,垃圾的酸臭味和果皮蔬菜的腐臭味争先恐后地钻入鼻腔,低矮的土墙上倒映着“徐叔”高大的身影。
如身处海底般的窒息感包裹着这具躯体,间或有些“叽叽喳喳”的人声,清楚地映衬着“妈妈”那道悲痛欲绝的声音。
“小海,妈妈对不起你。”
红,大片大片的红,染在女人苍白的脖子上、胸前、手上……满身都是,泡着女人的身体,衬得女人脸上那抹笑,更加苍白刺目。
狭小的浴缸装不下那么多红,一路淅淅沥沥地滴在地上,直直地淌进他这具冰凉又空洞的躯体里,将他整个脑海里有意识的地方都浸上了冰冷、濡湿、粘稠、腥臭的红。
自此,这具躯体再也没有暖过了,好像那个狭小的浴缸,也装满了冰冷又腥臭的红,潮湿又坚硬。
最后,是一张林乙比较眼熟的脸,白皙温和,又有如潺潺流水般的声音,如桃花瓣一般柔软的唇,微微带笑的嘴角……好像能治愈些什么,但又实在是过于虚幻,无法触摸,以致于徒劳无功。
这具躯体好像破了个洞,那些冰冷腥臭的东西顺从地流淌而出,肮脏而激烈地冲刷着仅剩的理智,为迟来的悲伤和崩溃腾出空地。
冰冷、无力的感觉蔓延过四肢百骸,林乙感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冷意,从内心里破了个口的地方,一路霹雳带闪电般蹿到脑子里,把眼睛、鼻子都劈得酸涩无比。
眼前那张他很熟悉的脸一点点清晰了起来,失却了方才还留存的温和,多了几分肉眼可见的焦急。
“林乙……你怎么了……”
潺潺的流水也急了起来,再也没有恰到好处的流淌节奏,胡乱地滴落了一地,渗进林乙耳朵里。
有一滴冰凉从眼角滑入鬓角,林乙想抬起手,摸了摸,想知道是不是也是黏稠的。但手刚刚抬起,又无力地放下了。
真累呀,不是吗?这个梦,好长好长啊。
他好像旁观了一场谁的喜怒哀乐,可究竟是谁的呢?
这个问题的答案像隔着一层雾,看不真切,但他又明明知道那层雾后究竟藏着什么,可他就是不愿拨开那层雾。
“林乙?”白葵轻轻拍了拍裹在被子里的人,他看到眼前的人睁开眼许久未眨,脸色苍白,目光毫无焦点,反倒是先落下了一滴泪。也许,是想起了一些什么。
“水……”嘴唇微动,林乙在惊讶自己身上怎么这么无力的同时,发出了点嘶哑的气音。
“什么?”白葵细心地注意到了林乙微微翕动着的嘴唇,将耳朵靠近了些,快要贴到林乙的嘴唇上才勉强听到些响动。
白葵的身影朝林乙扑下来,那股温和如春风般的气味二话不说地朝他笼罩过来,扫干净了那点冰冷黏腻。
眼看着他干巴巴的唇几乎就要碰到那只还带着点温度耳朵,林乙把头往旁边一扭,喉咙里终于挣扎出声,“水。”
“水?好。”
谢天谢地,白葵终于听见了他说的是什么了,起身就去倒水了,再这么贴着,林乙觉得那股要命的春风般温暖的温度就该把他烧着了。
他看着白葵依旧穿着白衬衫的背影,修长匀称,脑子里突然就浮现出了一个想法,还是这种干净的白衬衫好些,比那些沾血沾泥的好太多。
脑子里还是昏昏沉沉的,浑身上下都没有力气,嗓子也疼得要命,林乙抬头看着雪白的天花板,心里还是有种幻灭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