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忍耐着疼痛心平气和地说:“我从未想过大人会舍不得杀我,我算什么东西,不过我恳请大人,就算要杀我,也等我写完《空花万行》,这样我便死得其所。”
他忿忿然松开了她,“你要死,我就要你死也死不成。”
张行愿不由苦涩一笑,原来要从他这里活下来是这般容易,不想活就可以了。
“大人和玉公子真是一样一样的,与我素无恩怨,但莫名其妙就对我恨之入骨,稍不顺心就要将我置之死地。我张行愿,蝼蚁而已,任人轻贱,随你们吧,有权有势就要杀我,我只是不懂,怎么都想我死呢?我就这么有死的价值?这世间,就这么缺我一座孤坟?”
这一席话让莲镶则一阵烦躁。
她不在意他的情绪,继续用说说笑笑的态度没心没肺地讲着,“看来,我得先给自己定一个墓碑,不然哪天我死了,谁会替我操心这些事,连茶摊郎都不要我了。”
他别转脸,不情愿再看她。
张行愿也不愿再开口,戏是演的,但心里的悲哀是真的。她切切实实地感受到,自己卑微到尘埃里去,性命竟可任人拿捏。
车马停在了传喜园,张行愿小心翼翼地道了声谢又道了告辞,那位大人不言不语,她便壮着胆子离他而去,一猫腰出了车厢,刚跃下车辕就发现他几乎同时到了地面。
她收敛着心头的抵触赔着笑说:“时候不早,大人还不回去歇息?”
“不必假惺惺关心,走吧。”
张行愿讶异地问:“大人何事要随我回传喜园?”
“我要拿话本。”
“我方才说了,话本……”
“你写成什么样蓉儿都会想看的,我今晚必须要拿到。”
她能怎么办,只能由着他跟着自己进了西楼。
戏早已落幕,戏客早就散去,周遭静得连呼吸都是声张。
张行愿肯定不能带他去她的阁楼,便将这位不受欢迎的访客请进了园主的值事房,曾经在这里,莲镶则逼她用滚烫的茶水灼伤自己。
今晚回到故地,她依旧要对他毕恭毕敬,亲手为他沏上一壶好茶,当日的伤在记忆当中隐隐作痛,她下意识地就揉了揉自己的手。
这个动作被他收尽眼底,莲镶则心口一紧,重重地将宣扇往茶案上一拍,她便如惊弓之鸟,痩肩不受控地抖了一抖。
她这副心有余悸的模样比对他破口大骂更叫他不快。
他很有情绪地吩咐,“斟茶。”
她忙不迭上前伺候。
他不屑笑道:“我以为你不怕我。”
“怕的,我怕疼。”
他笑不出来了,神情里只余下一分不屑,不知是对人还是对自己。
张行愿低眉顺眼说:“大人小憩片刻,我这就去把话本取来。”
她一转身,那抹沉在他心底的不忍便浮上了脸庞,那日的情景跃于眼前,他又看到了她当日的倔强,勇猛和绝望。
又看到了她的要强,强悍和悲壮。
他看到了她对他的厌恶、痛恨和鄙视,又看到了她对他的释怀、冷淡和无视。
就是在这些千变万化中,她逐步逐步将他捕捉。
他后知后觉,而她不明所以。
张行愿只想尽快把他应付过去,回阁楼里取了话本就往回走,一脸无辜又恭恭敬敬地把话本奉上。
曾经她作过这样的设想,造个恋爱版的假本以备摄政突击检查,现如今突击检查真的来了,但她的版本既不真也不假,就是个还没定稿的半成品,台词上不含任何反动内容,所以她大大方方地呈交。
第二幕戏有新人物出现,川之翎他哥川之云登场,阻止川之翎为个尼僧就再陷泥沼。戏剧冲突是有的,可写的人对情节的构思不满意,下笔少了情绪驱动,看的人便也索然无味。
莲镶则放下话本,瞥了眼在旁候着的行愿先生,“第二幕戏不如第一幕戏。”
“是。”没成想他是个懂戏的,张行愿忍不住多说了两句,“戏没写好,有许多处需要修改,可要怎么改,我尚未拿定主意,眼下我有点写不下去,正为此发愁呢。只是大人要查阅,我只能硬着头皮交出来,我不想再有人因我怠慢之过被罚跪。”
莲镶则冷笑一声,“你还挺记仇,那日的事记到今日。”
那是当然,那日园主为替她解围,一把火烧了传喜园,这事她没齿难忘。
那时若是她趁早交出话本,是不就没有莲镶则上门滋事的理由了?
“我只是谨记大人威德,不敢再亵渎啊。”
“含沙射影?”
“不敢。”
“说说你的戏。”莲镶则斟了杯茶放到对座,“坐。”
张行愿听令就坐,却不愿去碰那位大人纡尊降贵给她斟的茶。
“大人要和我说戏?”
“但说无妨,我问你,川之云为何要阻止川之翎帮扶同悲?”
“因为他在乎他的亲生阿弟。”
“如果他不在乎呢?”
“那他就没有这么做的立场和动机。”
莲镶则嗤之以鼻,“如果他真正在乎的是同悲呢?”
张行愿不得不顺着他的脑洞往后延伸,“他为什么会在乎同悲?他爱她?”
“是又如何?”
张行愿咋舌,“这个转折未免太突兀了,他爱同悲什么?爱他是个尼僧?”
“爱她的勇敢,脆弱,顽强,孤独。”
“他要横刀夺爱,夺亲弟之爱?”
“是又如何?”
莲镶则坚定得仿佛他就是川之云,是他要去夺谁之妻。
张行愿瞧着他一副势在必行的样子,不禁乱开脑洞,想他若是凭这个架势去和支玉竞争阿卓,那必定是一出好戏。
她应该试试把玩笑开到自己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