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她扎上了马尾辫子。
走进羌仓,不见摄政本尊,酒肆里坐满了人,吵闹得让人直想躲开,张行愿不相信这里会有摄政,适时央珍快步走来,神神秘秘地将她带去后院,“原来真的有贵客,他已等候你多时。”
张行愿朝晾着衣物的院子里一瞥,“人呢?”
央珍一指,“在里头。”
张行愿一看,骤然吸进一口寒气,那是她从前住的屋子,地方极小极小,装下她就够挤的,摄政还往里挤什么?
她难以置信,必须到屋子里瞧瞧,他真在!
从前她睡过的小床不知哪去了,眼下屋子里仅有一张八仙桌和两把椅子。
真行,旧卧变包厢。
她还没缓过来,就听见他假意温和对央珍说:“掌柜,可以上菜。”
央珍欢天喜地地去了,想必摄政的银子都花到她心上去了,如果她知道这人的身份,恐怕就不是赔笑脸而是赔小心了。
说来也巧,莲镶则今晚亦是一身黑衣裳,未着官服又没带护卫,没人看出他位极人臣。
张行愿是彻底服了,尽管早已有过感慨,今夜还是要再感慨一遍,他那副仙风道骨的模样真是他的模样,那仙风道骨是真长在他的身上了,就算他今儿穿着新郎倌的大红袍,照样是仙气凛凛。
要不是见过他逼迫僧人还俗,截断火海救援,她简直要对他肃然起敬。
皮囊是天赐,皮囊是诈骗,皮囊是天赐的诈骗。
张行愿开始怀疑是不是天爷爷要惩罚她,派这么个人来折磨她。
她面沉如水过去坐下,“大人知道这屋子对我的意义?”
知道,他太知道了,他不怕承认自己对她有好奇心。
那日他把传喜园园主传到府上问话,才知这女子曾穷酸到令人发止的地步,她那时便是在这种地方当杂役,挤在这小破地方写那些奇怪故事,衣服不是太大就是太旧,补丁总是太多,她快把旧衣穿成百衲衣了。
园主看不下去,才预支了酬金给她,后来又让她住到阁楼,凭这点小恩小惠就让她感激不尽,而他可以给她更大的恩惠,只要她学会低头。
学不会低头,学会讨好他也行。
他毫不忌讳地打量她,今夜的她着一身不祥的黑,赴宴如赴死。都说女为悦己者容,她为他作如是妆,可见她对他乃至于对摄政府,是一点野心和幻想也没有。
他还是不回答她的话,他向来不喜陷入对方的语境里让自己丢了谈话的主权,他漫不经心说:“先生可真难找,我昨日派人到传喜园找你,没找到,今晚让羌仓的小厮到大院找你,也没找到。”
张行愿冷冷淡淡回话:“大人已经找到了,只是跑了些冤枉路,路又不是大人亲自跑的,大人权势滔天,凡事都有人代劳。”
最好你成亲洞房都有人代劳,只得夫名不得妻身。
张行愿又悄咪咪发了个恶愿。
莲镶则什么也没说,只是把烫手的茶壶推到她面前,她便条件反射地抖了抖手,“又要我把手伸进去?”
“斟茶。”她松口气的表情博得他一笑,笑意里却带着警告,“注意发言,一句话惹我不痛快,这茶我就不喝了,留给你泡手。”
张行愿刚松下的一口气猛然又提起来,莲镶则是个霸凌者!大恶霸!
她敢怒不敢言,实无贼胆偏又身怀贼心,故而表情管理不到位,斟完茶放下茶壶时,她一不小心就瞪了他一眼,那一眼的情绪过于丰富多彩,有动容的倔强和俏皮的报复,有可笑的果敢和可爱的胆怯,让他一脸的严肃险些破功。
他突然想起来支蓉对她的评价——一个活生生的人。
确是活生生的,她嬉笑怒骂皆是脆生生的,她不矫情,连死都不愿意拖泥带水。
她很难赢,欺负她会有种莫名的成就感。
她闯火海的时候他已经杀过她一次,不想再杀她第二次,不是为支蓉。
有很多人与他敌对,都想置他于死地,而她与他较劲,却不与他为敌。这样的人还有必要杀吗?
她是个很不错的消遣,她只要活着就能给他带来乐趣,让他只有斗争的生活里多得几分别样的色彩。他不稀罕,但也不抗拒,有总比没有的好。
劲敌环绕,他多年来未曾有过半分的松懈,久而久之也忘了如何松弛地活着,即便此时四周安详,唯有一女子作伴,他也紧绷到不行,即便不计较她那走漏心声的一瞪眼,神情也严肃到不行,让人以为他耿耿于怀。
可她不在乎他作何想法,人瞪了就瞪了,反正眼睛是她的,她总不能不认,若无其事地给自己也斟一杯茶,只要自己不往心里去,这事就算过去了。
他冷不丁问;“当杂役苦吗?”
“苦。”
“在传喜园苦吗?”
“不苦。”
“在茶摊苦吗?”
“在茶摊很幸福。”
“只为那茶摊郎?”他态度轻蔑。
她理直气壮,“茶摊郎又如何,配我正好,大人喜欢年轻的,我也喜欢年轻的。”
适时央珍前来上菜,谈话就此中断了。等菜全部上完了,此间再无闲杂人等进出,莲镶则才又问:“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年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