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茉不想演《空花万行》,是因为她已经厌倦了演戏。对传喜园早生了厌离心,才刻意把和田玉盒子带在身边,可他若无其事,始终对她温和有礼。
这让她愈发羞愧,内疚,无地自容。
她是他的信徒,却为所爱之人对他虚情假意。
莲镶则没想到自己的枕边人还有不迷信权力的。
她找了个由头终止见面,对于摄政的问询,她一概回答“并无可疑”。
几度徘徊之后,她下定决心坦露心扉,她以为这是对一生挚爱掏心掏肺。除了那封忏悔信,她把该说的都说了。
她敬仰法王,尊崇法王,认为他是天底下至善至美之人,恳劝摄政不要疑心太过。
关进地牢的那一刻,她终于不必再演戏,也不必再看戏了。
摄政大可不必用刑,真相早已叫她遍体鳞伤。
她的忏悔信,皎双不能带在身边,更不能留在酒旗,怕一日暴露会牵连酒肆掌柜,从羌仓后院与张行愿道别后,他回宫换上紫袍便赶赴大勇寺。
他要把信件和衣茉留下的和田玉盒子藏在那里,只是没想到那天的大勇寺会如此热闹,看到张行愿跪倒在摄政跟前他快要急死了。
他要救她和僧众,就必须拿出点气势来,他第一次对摄政严词厉色。
难得摄政没怪罪他,因为他向无寂派证明了一点——法王没有被操控。
以此,无寂派连起兵的理由都站不住了,连百姓的同情都输掉了,有寂派大获全胜。
张行愿没抄近路回传喜园,她绕过富人区走了最远的路。
那路上有无人问津的商铺、人烟罕至的曲径和紫丽丽的波罗花,有冀望、荒芜和晴朗。
这一路确实很长,长到只须一程,眼泪就可以流干。
衣茉凭着满满的爱意向莲镶则倾诉,换得一个身首异处。
当初为说服衣茉出演同悲一角,张行愿曾对她说:“我比你的情郎还爱你。”
一语成谶了。
原来那个情郎不是皎双,是莲镶则。
她停下来仰天长叹,尔后合掌发了个恶愿,愿莲镶则有朝一日被至爱之人伤害至深。
她回到阁楼倒下就睡,醒来时黄昏快要消逝了,阁楼的门也快被杂役敲破了。
“小愿先生,园主找你。”
和她熟悉后,传喜园上下便亲上加亲地喊她小愿先生。
小愿先生忙不迭爬起来梳妆洗漱,这一觉睡得太沉,八都估计早走了。
她匆忙下楼,一进园主值事房,就看见坐一旁吃茶的八都,闷闷沉沉地像坏天气。
果然,一瞧见她,那谁就恶狠狠投来一个“杀人偿命”的眼神,好像她真怎么他了。
但睡过头确是她的罪过。
她心虚得不敢予以回击,径自走到太叔面前,还没开口呢,太叔便从案上抬起头来对她说:“这少年郎等了你许久,他还算机灵,等不到你,就让人给我传话,说你本来是想领他来见我的,他是你选中的川之翎?”
张行愿恨不能马上奖励八都一个不睡懒觉的释同悲,猛点头对太叔说:“对,他就是川之翎。”
太叔是爽快人,直接表态了,“小愿,他从未有过演出经验,但你看好的人,我也愿意给机会,我只给你三天,三天后他到台上演一段给我看,不行立即换人。”
“只给三天,是我也不行,别说他了。”张行愿讨价还价:“三天后你来参加我们的围读。”
“围读?”太叔又从她那听来了一个新鲜词汇。
张行愿解释:“就是剧本诵读,以此可以检验演员的台词功力、对角色的理解程度和对人物的情绪把控。八都形象在那,只要他能把词说好,就能把戏演好。”
太叔没玩过围读,欣然接受了,临别之际还赞讽参半地感慨了一句:“小愿先生花招不断啊。”
小愿先生饭都来不及吃,带上男一号和一式两份《空花万行》,箭步如飞地赶回檀那大院。时间紧迫,她打算一边兑现承诺一边完成工作,一边教他煮茶一边盯他背词。
天已经完全黑了,檀那大院的内院屋墙斑斑驳驳地映着疏离的光影。妇人正围在井边洗衣聊天,小孩在院里打打闹闹荡秋千,老人坐在树下对月摇蒲扇。
这是一座被孤立的世俗桃源,隔壁富人区铁定是绕路而行,嫌这里穷酸气重,偶尔有人家带娃经过,指着大院便说:“这就是檀那大院,不努力上进,以后就要住到这里。”
连贼人都不会打这里的主意。
这是个有人赡养的地方,这是个没有尊严的地方。
张行愿跟着八都进了庖屋,按她事先吩咐的,糖膏、蜂蜜、野草莓、树莓、茶叶、陶锅等,皆已准备就绪。
这年代没冰箱,天一热水果就不易存放,所以她再三叮嘱他不能多买,日日新日日鲜。
八都有个优点,知道什么时候该听话,什么时候该听劝。
她先用清水清洁双手,然后耐心地搓洗水果。
八都君坐灶台边的矮凳上看剧本,不时愣神,像个看不进文字的学渣。
她一瞧他那副德行就来气,“别走神,你只有三天!赶紧熟悉台词,想好要用什么语气态度说那些话,等茶煮好了就围读!”
八都君索性把剧本拍上灶台,似恨不得将之付诸一炬,“这什么戏?男女授受不亲!何况比丘比丘尼!!奸夫淫/妇!!!”
他一句更比一句急,一声还比一声高。
张行愿的侧脸线条紧绷,“就是奸夫淫/妇。”
那谁有被侮辱到,抿唇沉默了片刻后问:“我演奸夫,谁演淫/妇?”
“我。”她干脆得跟失物认领似的。
他如遭暴击,一时说不上话来。
“怎么?”张行愿声势凶猛,“我配不上淫/妇?”
那谁忙应声:“是草民配不上,这个话本……你是照着我阿兄写的?你把他写得、写得、写得……应有尽有!”
某女嘴角抽搐了几下,阴恻恻的眼神透着几分犀利的怨毒,“你不必自谦,你配得上有余。”
“不敢,不是人人都像你这般,我和我阿兄……”
“他是真奸夫,你是假奸夫,你能胜任的,我提前恭祝你青出于蓝。”
攻讦正胶着,真奸夫本尊一副中年人扮相走进了庖屋,“说曹操,曹操到。”
下颌的虹髯一经撕掉,那张艳白艳白的媚惑脸便如雪涛洪浪侵上她神明的礁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