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王君说得对,普天之下,没有比八都更适合的人选了。
又有私生子这层关系顶着,万一有个万一,这就是道保命符。
张行愿没想到自己竟能与八都长谈一夜,她事无巨细,什么都想到了,又伶牙俐齿,善使诱因,知道怎么请君入局。
八都要杀庵答藏,她就鼓励八都演好川之翎,等《空花万行》一举成名,庵答藏分分钟成为戏剧看客,万一他不来,他们可以去达汗国巡演,有的是台下刺杀大君的机会。
八都听得热血沸腾磨刀霍霍,好像明儿就能杀到贼父了。
一旁的皎双看她眉飞色舞地教别人如何弑父,实在没办法犯困,可再有不认可之处,也忍住了没打断她。
他始终相信她的为人,等八都真要干傻事那天,她一定会设法阻止的。
她就是这样,不惜以恶法斗恶法,往摄政府送人头那夜,他就彻底认识了她。
天就要亮了,她再三叮嘱八都醒来后到传喜园报到,等见过了园主太叔,她才教授他煮茶之道。
“你该收摊了,一定要休息好,会客要以良好的精神面貌。宵禁过了,我正好送你阿兄回宫。”
她走得干脆,拉着皎双转瞬不见。
天色暗紫,星星月亮太阳特别和谐地映在天上,谁也不夺谁的风采。
和他在羌仓后院道别的那晚,也是这个时候,也是这般天色。
“我想送姑娘回传喜园再回宫。”
他不愿往前,她只好伸手拉他,朝着奢摩宫的方向走去,“从今日起,你的每次出行我都相送,送到我无法涉足的地方,我就翘首目送。”
他又停住,“姑娘何必如此?”
“这一路太远,从奢摩宫到传喜园,从传喜园回奢摩宫。”她要用陪伴缩短他太长的孤单,勇敢的人应当有嘉奖。
他领会到她的用心,动容地用双手捧住她的脸,“姑娘何必如此?能抵达的地方就不算太远。就算远,我也不怕,病了也要去。”
她拽下他的手略带责备说,“你可别有下回,病了就老实养病,再别搞什么夜闯传喜园。”
“病了更要来,解脱为第一妙药,姑娘是妙药引子。”
“随你。”
他笑,“姑娘就送到这,回去一路已经够长。”
“再长也长不过你阔别故乡的六年。”她主动握住他的双手,“我要帮你,不是说说而已。并肩之时,我与君以陪伴相伴,背对之时,我与君以守候相伴。”一起孤单就不孤单。
他说不上话,指尖又一次抚过她温软的唇。
她不去理会,自顾自说:“我会是你最坚固的盟友,你一个个心愿,我们一点点实现。”
他只触摸她的唇,这一回力度有明显加重。
她捉住他的手,“从昨晚到现在,这是第四回了。”
“嗯,第四回了,这是我与姑娘的暗号。”
?
什么暗号?接吻暗号吗?
果然。
环抱一紧,吻就下来,与前夜不同,他在呼吸间无度地挥霍着他的眷恋,又在相拥时无度地索求着她的热情。
盟友,她说什么便是什么罢。
他都依她,他只要依偎的刹那。
唇齿分离时,紧拢的双臂还在她身上交缠。
他以额抵额,轻声对她说:“姑娘说我用情不专,我定当引以为戒。”
张行愿忙称不必,“你是君王,配得佳丽三千,快走,别耽误我送你,等舍离城醒过来,我就送不了了。”
他只好牵住她的手,迎着暗紫转蓝的天色走去。
这富人区的街道啊,宽敞得足以在路中间建一排民房。
这富人区的宅邸啊,让张行愿想起澳门的氹仔区,一座座金碧辉煌的□□填海而建,建筑造型有着斗法似的黑暗讲究和吸运气的风水奇阵,要不怎么说赌徒进去一个就败光一家。
而这舍离城的权贵驻地也有异曲同工之处,说驻地还是谦虚了,直白说就是贵族领土,一座座宅邸美轮美奂,雕梁画栋,镶金嵌玉,珍贵的佛门七宝,什么琉璃琥珀、砗磲玛瑙等等,仅配用来装饰门前的台阶。
什么八佾舞于庭,与这有寂派的贵族们相比还是太寒碜了。
他们心中住佛几分不得而知,但一个个都是自己的王,这是有目共睹的。
这一个个相邻而居,形成一个牢靠而稳固的利益集团。
奢摩宫建在奢摩山上,以卧佛之势观想烦恼和菩提,以孤绝之势迎向光明与黑暗。
横穿富人区,是回奢摩宫最近之路,而绕开富人区是最安全的,但要走许多冤枉路,那路径太长太偏,当中还有一片望不到头的密林。
荒唐一夜的贵族们刚刚歇下,这是横渡虎口的最佳时机。
这是她第一次来到奢摩山下,山下有个波光粼粼的白杨湖。
她忽而想起那夜,他曾带她到过这里。他便是在这白杨林里完成衣茉的超度法事。
“原来那晚就在这。”她直呼惊奇。
他温声说:“那晚我带姑娘绕了远路,走的都是羊肠小道,从园林后方到这,正好遇上这片遮眼的白杨,彼时姑娘心系生死,不著外境,便毫无察觉。这是法王的园林,即便是摄政都不得进入。”
“好。”她一路走得用心,早就把路线记下,“你快回去,我该走了。”
他拉着她往白杨林深处迈了几步,四周幽静得只剩下他们彼此的呼吸,连晨风都放轻了拂动的声音,天迟迟不肯放白,似要为他们作最后的掩护。
他坚决不肯放手,“我心中一直有个疑虑,姑娘不说个清楚我绝不回去。”
“你说。”
“姑娘从不过问衣茉之事,是不在意?还是太在意?”
她没怎么迟疑就坦白了,“我不愿探听故人不为人知的过去,我和衣茉相识不久,算不上知心密友,她肯定不想让我知道。”
“可我不交代个清楚,在姑娘这就总有个不清不楚的罪名。”
张行愿抗议,“我哪有给你安什么罪名。”
他犹如一泓温泉,即便反驳也是柔和的,“姑娘给我安的罪名还少?贪得无厌,这罪我自甘认下,其余的留待姑娘来日悔过。”
她咬咬牙瞪他,“你想说什么就说,怎么来揪我的错。”
他是当事人,愿意开放权限让她知道,她就不怕知道。她正缺素材,所有密事都是好梗。
他似乎有些累了,坐到树荫下,不等她到他身旁,他直接把人请到了他盘起的膝窝上,腻得像个情郎,无半点君王庄重。
而她对他万般纵容,除去生死,没什么大不了,她顺势靠上去歇着,只听他说:“衣茉不愿再监视我,这无异于背叛摄政,所以招来杀身之祸。”
张行愿敲重点,“摄政权势滔天,摄政的人向你倒戈绝非易事,衣茉对你动真情了?”
他的平静里有微微起伏的怜惜,“她爱莲镶则,一生独爱过他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