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遇那晚的月下暗昧,竟在朗朗乾坤下潜入幽阁对影。
他勾着不合身份的媚笑退开,“看来我没好,姑娘好像也病了。”
张行愿旋身一立退至屏风,神志虽有迷散,态度尚算从容,“下回不必对我行如此大礼,我担不起佛爷的磕头,只能以身直谏。”
佛爷躺倒大笑。
她翩然绕出屏风,“我去弄点吃的来,在这等我。”
圣宫那位隔着屏风说:“姑娘还怕我跑了?”
“不怕,但不提倡。”她在寝裙外套上藏青衣袍,马尾辫子一扎,活脱脱成个女道士。
一回头,发现那谁早已走出屏风,峨峨倚窗看她梳妆。
她朝向晨旭朝向他,这回是不容有失的叮嘱,“在这等我。”
他认真得像是许下一个关乎未来的承诺,“在这等你。”
她这才放了心,甩着马尾辫子出门去。
今日非得把他留在身边不可,她有许多事项需要借助法王神通。
他愈发觉得她非比寻常,若旁人知悉他的身份,早就诚惶诚恐催他回去,她却供他藏身,与他同居,不问祸福。
她总是让人捉摸不透。他以为她会探究衣茉二三事,可她对此不露声色。
是已然放下,还是沉得住气?
她到附近的杂货铺,给圣宫那位选了个专用夜壶,生怕被谁瞧见她手里的宝贝,她从后院跑进羌仓,找了一身弃用的旧衣遮羞,顺道向央珍讨了些热包子,提着一壶甜茶回去。
甜茶是用马奶或羊奶浇入茶油煮茶而成的,按个人口味可加入黄糖或食盐,可咸可甜,口味很怪,但越喝越离不开。
张行愿把这当作咖啡,一日至少两壶。
人虽迁移,感情犹在,央珍早把她视作羌仓亲人,当她需要就有路可退。
但她知道自己回不去了,她接下来办的事哪一件都是要命的,她绝不能牵连央珍。
回到阁楼时,那位正坐在案前细读《空花万行》,似乎迷进去了,连她回来都没察觉。
她踱至案前,把吃的喝的放了上去,他一恍回神就劈头盖脸问:“他们最后在一起了吗?比丘尼同悲,与比丘川之翎。”
他对戏剧人物的关心超过所有人,他是感同身受了?他最有理由感同身受。
张行愿说:“我还在想,还在想,未有定数。”
“原来姑娘早就写了皎双的故事。”他移不开眼地看她,一时间感触良多,“过去听衣茉说起,只以为是两派斗争之事,今日有幸得睹书稿,才知姑娘写的是个人对压迫的抗争。川之翎与同悲,连相爱都是抗争之举,与我的遭遇颇有相似之处。”
她从他手里夺回稿件,“你的人生不会像我的故事那么无奈。”
“姑娘真这么认为?”他难掩心头苦涩。
她毫不犹豫说:“我坚信不会,我们会改变它。”
顿了顿,她笃定、笃信、笃诚说:“它会变好的,虽然它沉重,但它还在你手里。”
专属于她的胸有成竹且志在必得的那股劲儿,又一次在她的身上焕发出迷人的风采。
他想拥抱她,意念越克制越汹涌。
方才无意中提及衣茉,他发现她是在意的,这让克制更难克制,汹涌更加汹涌。
她当然也觉察到,有种说不明道不清的情绪在他的眼底里发酵,她并不畏缩,坦然到他身边去,把怀抱了一路的旧衣双手奉上,“打开看看,我给你带的好东西。”
他瞧那裹衣,又想起了衣茉,半信半疑揭开,不禁失声一笑。
阁楼有两扇竹编屏风,一扇用于寝室之隔,一扇用于盥室之隔。
她以外交之庄重请君便宜行事,“佛无一虑,人有三急,快些办事,洗手用膳。”
他并不难为情,提着“好东西”走进隔间,等私有的声音一响,难为情的就是某女。
阁楼真的太小,两个人在一处,连最私密的声音都藏不住。
但某女还是很有觉悟且格外奔放地说:“好东西用完放一边,我自会处理,不劳佛爷涉事尘劳。”
他紧抿薄唇,不许自己再走漏笑声。
她不嫌他费事,他也不嫌亲密羞耻。
侍女为他做这些事他从不在意,同样的事换她来做,竟多出些难忘的意义来。
除去侍女,她是他告别母亲后唯一一个为他安排起居的人。
她的安排不是出于必要,只是出于关心。即便是稍嫌卑微的事,她也用心真挚。
他走出屏风,见她靠在案侧站着用膳,把唯一的靠椅留给了他,便在经过她时扣住她的双肩,直接把那倩倩瘦影送上靠椅。
她旋即站起,拉他坐下,“我有许多事要交代,你坐着听好。”
她绕到对面,双手撑着案几看他,见他作一副洗耳恭听的乖巧模样,便握起一个热包子给他,“边吃边听。首先,杂役每三日会来打扫阁楼,所以,这里的一切用度都是一人份两人用,以免引起怀疑,让谁知道我在这里私藏男人。”
他吃着包子,思绪转到亲密羞耻上,“好东西怎么安排?”
她早就想好了,“我会锁进暗屉,和我的手稿放在一处。”
她似乎有的是逗他开怀的妙法,他又险些没憋住,“连旁枝末节都考虑到了,那姑娘应当知道,窝藏圣宫逃犯,罪不容诛。”
他在帮她敲响警钟,可她泰然自若说:“他们欺人太甚,我跟他们杠上了,我无惧让你作我软肋,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她无惧让他作她软肋。
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他上前把人抢进怀里,指尖朝她唇上一抹,他向她征求许可。
她转开脸无声拒绝。
他心里一急,脱口而出:“衣茉是摄政的人,我从未对她有唐突之举,我和衣茉如何相会,姑娘也是羌仓的旁观客。”
行,有她料到的,有她没料到的,衣茉竟是摄政那边的!
她微扬起头,任长吻印唇,如雨簌簌落下,密密麻麻。
绵柔玉体入怀,那些压得他透不过气的围困,在她这里得到了喘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