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知道姑娘芳名。”他记挂一天了,不问个水落石出是半刻也歇不住。
舍离国唯二人敢与摄政硬碰硬,一个是他,一个是……
“张行愿。”她察觉到他体温异常,把手探上了他的额头,“你生病了。”
他知道,但他不在乎,一心一意全被那名字拴住,“劳烦姑娘说具体些。”
“还要怎么具体?”
“具体到具体用字。”
“明目张胆的张,逆水行舟的行,如愿以偿的愿。”
他抿了抿唇,把她的名字轻轻关进心扉。
她从他手里接回砚台,重置案上,“病着还逃宫?”
他缓步踱去,顺道环顾四周,“我想找姑娘。”
她一时不得要领,“这是传喜园,你想找姑娘,应该到环采阁。”
那是舍离城有口皆碑的寻芳胜地,去过的风流鬼都快活叫好。
那谁一听,面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我说的姑娘,是张行愿,再没别的。”
找她?
张行愿想起来了,哪怕当着摄政的面,他也姑娘姑娘地喊她,亲切礼貌得很。
她很不亲切地朝他伸手,“扔我们的戏具,我要你赔。”
圣宫那位挥金如土地给了她一个沉甸甸的钱袋。
她掂了两下,“不愧是国君。”
他嗤笑了一声,“我富可敌国。
她随手把钱袋甩到案几上,“地真佛爷,解释一下你高空抛物的原因。”
地真,是他的法号。
奢摩,是行宫之名。为表示对无上法王的敬意,老百姓总爱把名字喊得长一些,于是便有了“地真奢摩佛爷”之尊称。
历任法王亦如是,要在法号之后配上行宫之名,以此别于掌院高僧,此乃掌国圣上,至尊至贵,不可匹敌。
不可匹敌的那位随她走到窗畔,漏进来的晚风把萦绕在她身上的馨香吹送向他,他如实禀明,“我到羌仓没找到姑娘,问了央珍。传喜园的路径我不熟,不闹出点动静,怕是不易找着姑娘,只能引蛇出洞。”
他是羌仓的常客,因为总是慷慨,掌柜央珍最喜欢他。
行吧,张行愿忍住没甩他个白目,“你引蛇出洞,我引狼入室,我们都是彼此的帮凶。”
他似乎想笑,瞧见她啃食一半的糌粑,拿起就吃,又凭着一股“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的超然气势,征用了她的茶盏解渴,那打量的目光投向了用于置笔的葫芦筒子。
但见月色溶溶映落,那毫无血色的脸庞苍白如邪魅,黑夜吞没晨曦,也吞没了晨曦中独属于他的艳紫妖红。
她心头一紧,忙去药箱里找温病药,敦促他服下后,她去打来一盆温水,直接把人带进屏风,先给他物理降温再说。
若法王在这里病情加重,算她罪过一桩。
他在她这很是自在,挣脱锦靴就躺下迎接她的手帕,来之前凝着股气,他精神振奋,见到她后心愿一了,气就散了,他顿时觉得病体难支。
“我俗名叫皎双。”
她挽起他的衣袖,没半分少女该有的羞赧,倒像个见惯男色且深谙情事的能手,脸不红心不跳地擦拭着他的肘窝。
“皎洁的皎,无双的双。”
“皎双。”她的呼唤轻如呢喃,如风抚过枯枝,又像旧时蝴蝶落在肩上。
荒废许久的名字,终于在今夜被唤醒。
“我总听衣茉喊你阿霜。”之前想他演男一号,她曾厚着脸皮向衣茉打听过,是霜降的霜。
“那是化名,衣茉不知我俗名。姑娘知道押不芦吗?”
她动作一顿,态度欠奉略怀不满地问他:“你服食过?”
他很满意她的反应,“自我十四岁入主奢摩宫,每夜就寝,都有侍女监督我服用。”
很好,逼迫未成年使用邪药。
这算不算侧面印证,摄政真的操控法王?
那她今日在大勇寺之所为,恰恰是抱错了大腿。
“抬头。”
他顺从地完成了她的指定动作,眨巴眼看着她替他擦拭颈脖,翘长的睫毛似能和眉目一起传情。
“让你吃你就吃?”她好歹把那句“让你吃屎你也吃吗”憋了回去。
她恭敬不足的态度令他开怀,就欣赏她这股劲儿。
他笑说:“起初我不知这是邪药,用过几次后感觉异常,就拒绝服用了,侍女也调整了策略,把药投进膳食里。”
“莲镶则为什么要这么做?”她拧干湿水的手帕敷到他的额上。
只听他说:“法王要断亲缘,绝乡思、忘俗名,我做不到,他们就用药帮我忘掉。姑娘可愿与善仁,事善能,动善时,为我写一个圣宫故事,让皎双留名此间。”
这是他执意见她的另一个原因。
他早从衣茉那听说过《空花万行》。衣茉只呼她先生,那晚她来邀戏,他才知执笔人是个女子。
他不知能在圣宫桎梏里苦撑多久,有生之年,他要把自己的所有托付给她。
他知道她是可以托付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