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铁之环基地的合金闸门昼夜不息地开合。
庞大的运输车队如同迁徙的蚁群,在辐射尘弥漫的荒原上往返穿梭,将一批批逃离希望壁垒、眼神中混合着惊惶与微弱希冀的幸存者接入秩序森严的堡垒。
基地内部为此开辟了临时安置区,来安置这一批人。
核心生物实验室内,气氛则截然不同,是另一种凝重的沸腾。
巨大的隔离观察窗后,张振国教授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实时滚动的数据流,干瘦的手指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旁边的方媛快速操作着控制台,声音带着压抑的兴奋:“教授!第三批吸入式扩散剂载体分子稳定性通过模拟!半衰期延长至七十二小时!理论覆盖半径初步估算可达三公里!”
李明推了推滑落的眼镜,镜片后精光闪烁:“关键在于气流引导和浓度维持,需要结合气象数据和地形建模,进行大规模……”
“吸入式……”张教授喃喃自语,如同抚摸稀世珍宝般触碰着屏幕上那复杂的分子结构式,浑浊的眼底迸发出惊人的光亮,“这才是最好的办法,让希望随着风,吹散这笼罩五年的阴霾。”
实验室的灯光落在他佝偻却挺直的脊背上,像是为这微小的、却足以撬动世界的希望加冕。
这消息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迅速扩散开来。
林知无正靠在临时居所的合金窗边,看着下方街道上络绎不绝的新移民。
系统的提示音在响起:“宿主,苏蔓及其核心残余势力已离开希望壁垒,坐标移动轨迹分析中……目标指向是钢铁之环,预计接触时间还有十八小时三十七分。”
林知无的目光从下方熙攘的人群移开,投向窗外灰蒙蒙的天际线,那里是荒原的方向。
“主角嘛,总是不甘心落幕的。”他声音很轻。
让苏蔓带着他的疯狂和最后的爪牙靠近钢铁之环?
让那些刚刚安顿下来、眼中刚燃起微弱火苗的幸存者,再次暴露在血腥的复仇和恐慌之下?
让张教授呕心沥血的吸入式药剂计划,笼罩上不必要的阴影?
不。
林知无转身,走向门口。
周宥如同设定好程序的影子,无声地跟上,银灰色的眼眸只映出林知无的身影。
“亲爱的,跟我一起出趟门。”
基地西侧,车辆调配场。
徐峰刚指挥完一队运输车出发,正用沾满油污的布擦着手,看到林知无和周宥走来,他立刻站直:“江先生、周先生,有什么需要?”
“一辆车。”林知无言简意赅,“越野,性能可靠,加满油,我们出去一趟。”
徐峰愣了一下,目光扫过林知无平静的脸和周宥深不见底的银灰色瞳孔,没有多问一句“去哪里”、“做什么”,他立刻点头:“明白,请稍等。”
很快,一辆改装过的深灰色越野车停在了两人面前。
车身线条硬朗,轮胎宽厚,是适合在外面跑的类型。
徐峰将钥匙递给林知无,只沉声说了一句:“小心。”
林知无道了谢,接过钥匙,拉开驾驶座车门,周宥已自然地绕过车头,坐进了副驾驶。
越野车碾过基地坚实的路面,穿过缓缓开启的巨大闸门,一头扎进了荒原无边无际的灰黄之中。
车窗外,辐射尘形成的薄雾让视野变得模糊扭曲。
嶙峋的怪石、倒塌的建筑骨架如同巨兽的残骸,在单调的背景下飞速倒退,风声在密封不严的车窗缝隙里呜咽,卷起细碎的沙砾敲打着车身,发出单调的“沙沙”声。
周宥安静地坐着,身姿笔挺,微微侧着头,银灰色的眼眸透过沾着尘土的挡风玻璃,望向道路延伸的尽头,那片混沌的天光交界处。
他的目光没有焦点,像是在观察,又像是在等待某种既定的信号,几缕银发被颠簸震得滑落额角,拂过他冰冷的眉骨。
车内很安静,只有引擎运转的声响和风噪。
林知无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变速杆上,他的视线同样投向远方,侧脸线条在灰暗光线下显得有些冷硬。
“在想苏蔓会怎么来?”系统憋不住的声音在精神空间响起。
“在想他带的礼物够不够分量。”林知无回应,指尖在方向盘上敲了敲。
周宥的目光似乎被这细微的动作吸引,从窗外移开,落在林知无搭在变速杆的手上。
那枚套在他无名指上的简陋银环,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着一点微弱的冷光。
他学着林知无的样子,也抬起自己覆盖着灰白色皮肤的手,指节屈起,在膝盖上极其轻微地敲击了一下。
林知无瞥见了,嘴角抽动了一下,随即又归于平静。
时间在车轮下流逝,窗外的荒凉景象仿佛凝固,直到天光转为一种更加压抑的铅灰色,风势也渐渐增大,卷起更大的沙团拍打在车窗上。
林知无看了一眼车载导航上预设的坐标点,又扫了一眼窗外肆虐的风沙。
“前面,断崖。”他开口,打破了车内的寂静,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周宥耳中。
周宥的目光重新聚焦,银灰色的瞳孔深处似乎有极细微的光点流转了一下。
他微微颔首,表示知晓。
越野车冲上一个布满碎石的陡坡,最终在靠近一处巨大断崖边缘的背风处停了下来。
断崖下方是深不见底的裂谷,狂风在崖壁间呼啸穿梭,发出鬼哭般的尖啸。
林知无忽然想起了课本里的一句话:每至晴初霜旦,林寒涧肃,常有高猿长啸,属引凄异,空谷传响,哀转久绝。
熄了火,林知无推开车门,裹挟着沙粒的狂风立刻灌入,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
他眯起眼,望向他们来时的方向,那条在风沙中若隐若现、如同灰色飘带般的荒原公路。
周宥也下了车,站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
黑色风衣下摆在狂风中剧烈翻飞,银发被风吹乱,几缕拂过他冷峻的侧脸和那双毫无波澜的银灰色眼眸,仿佛能无声地融入这片末日废土的风沙与苍茫。
林知无抬手,抹去脸上被风刮来的沙粒,目光穿透翻腾的尘雾,牢牢锁定着公路尽头那片。
来了。
数辆改装得如同钢铁刺猬的越野车,如同挣脱牢笼的凶兽,蛮横地撞开翻涌的沙尘,咆哮着冲入断崖下方的视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