否然斜向上看她。

故今眼眸隐隐透出深绿：“如果是妖受伤，你也救？”

否然停下脚步，手也同故今一样背在身后，小脸紧绷绷：“我不救妖。”

“你怎知你救的不是妖，你今日救狗，明日救猫，焉知他们不是妖，或此时他们不是，日后未必不是，你怎又知道？”

否然迎着故今自上而下的目光，冷冷道：“我，不救妖。”

他的眼睛浅而大，眼睫飞起黑成一条线，勾得眼睛又圆又亮，还有一点小孩没有的锐利，他就这样直视故今，声音稚嫩：“妖，乃睚眦必报，因一己之私毁人龙脉，无善恶是非观，残害生灵，夺人生命，玩弄人心，恶语伤人，且……抱臂坐上观。”

故今听到毁人龙脉就把背着的手放了下来，嘴角咧开笑，黑色的眼眸已经全绿，森森地看着否然。

“这么说，你所说的妖，只有我？”

“不。”否然慢慢吐字：“同你一样的都是妖。”

话音落，否然眼睫都未眨，故今五指枝条尖锐，直插他眼珠，深绿色要从眼眸中流出，吞噬面前否然冷淡的神情。

故今尖锐指尖离否然浅色的眼眸不过一寸，周边人声像被封印了刹那，在故今停止动作的那一瞬恢复了流动，路人的惊叫响了起来：“哎呦喂，姑娘，你吐血了啊！”

血线自故今嘴角拉长，沥沥拉拉点过她胸前，滴到地上，印出一个暗色的点，不断扩散。

说是吐血也不准确，故今就没张口。

她维持着那个姿势，指尖紧绷着，指骨上一根筋一根筋咯噔咯噔的响动，额头上青筋也鼓了起来，但伤不了否然分毫，小结在她脑袋里叠声道：“宿主，你要要干什么，你不能这样！”

问个任务一问三不知，她想当个恶毒反派，杀个人拦得倒欢。

故今不愿收手，死死咬住牙关，血腥气浸满牙缝，就这么越溢越多，呼吸都带着闷痛。

捕灵阵，又是该死的捕灵阵。故今笑出声。

怪不得当时她同否然相处一室，万象宗那帮修士虽然小心，但也有恃无恐，这捕灵阵还暗含其他，故今不仅伤不了否然，有杀意之时还会反噬。

真是妙。

她撤回手，掌心擦掉下巴的血，深红色糊了了一片，在此时格外的青白的皮肤上触目惊心。

否然落在原地，缓缓低头，看着那血一点点被土地吸收，竟然飘出一点点绿芽。

故今抬脚摁住地上冒出的绿芽，狠狠碾碎，把血迹搓开，弯下身子，深绿色的眼睛微微紧缩，张开五指攫住否然的下巴，牙齿还是红的。

“你最好祈祷捕灵阵永远不解，不然捕灵阵消失之时，就是你身首分离之日。”

故今终于失去耐心，露出张狂恶意的内里。

毫不意外。

否然颊侧的软肉凹陷下去，鼻息是血气混着草的味道，嘴唇嘟起，皮肉黏在牙齿的紧促感很陌生，但十足令人憎恶。他握紧双手，挥开故今的桎梏：“这话，原封不动还给你。”

一路无话。

二人踏进抱春楼，嬷嬷先是惊了下，看了看寒着脸的故今，又看了看板着脸的否然，带着笑对身后人道：“崔捕头，这两人昨日你已经见过了，跟害了程员外的歹人根本不认识，您看就不必搜了吧。”

崔铺头便是那大牢的牢头，一手搭在佩刀上，一手垂下，声音中气十足：“不认识，但也有可能躲在这。给我搜！”

嬷嬷退开，崔捕头看见她身后的一大一小也是一愣：“你们这……”他刷得抽出刀，刀尖对着故今：“说清楚，哪来的血？”

故今寒着脸擦过刀尖，理也没理：“我住哪？”

否然不愿开口，更不想对故今的恶行做什么遮掩，垂着眼睫不说话，嬷嬷见状倒是开口：“许是出门摔了一跤，流了点鼻血。”

崔捕头举刀看着否然脸颊已然青紫的痕迹，还有细小的伤口，拦着故今：“什么鼻血，你这分明是……”

“你，快带她去杂役的大通铺，哎呀，崔捕头……”嬷嬷拉住他，小声道：“娘教训儿子，天经地义，您就别管了。”

崔捕头惊愕：“娘……”

否然猛然抬头：“我说了，她根本不是我娘！”

故今冷哼一声：“说得好像谁愿意。”

嬷嬷向崔捕头比了个眼色：“您瞧……这还置气呢。”

否然红着眼低头，胸口不住起伏，几步上楼去花童的房间。楼梯上脚步声突然重叠，故今背着一堆聆音买的东西，咚咚咚也上来了。

故今沉着脸，脑中快速过着。

一、跟着这臭小子可以增长任务进度。如果一直呆在臭小子身边，是否还会有雷劫？

二、收集百妖谱可以增长任务进度。

不可以攻击臭小子，不然会被反噬。

想要验证一，就看今晚了。

几步跨过楼梯，来到聆音门前，故今把包袱拿下来，码齐整，不小心失手掉了一个。那包袱不知道装了什么重物，砸在地板上发出闷响，故今正要捡，一只白生生的小手先她一步，否然的声音迟疑着响起，带着质问：“千里归音？怎么会在你这？！”

千里归音？！！

故今低头看那包袱，莫名其妙：“我怎么知道，这包袱……这包袱……”

“这包袱是那狗身上的，医馆的大夫以为是我们的，反正你还要再去医馆，我就给拿回来了。”故今哼了声：“说不定是那个狗妖吃了你门派哪个师兄弟，抢了这牌子，你倒好，还救了他。”

否然捏着千里归音，开扇眼皮掀了下：“千里归音都刻着弟子的名讳，这就是我丢在客栈的那个。那单向传送阵是你早就设好的？你找人演了一场戏，就为离开万象宗的范围？”

故今：“……什么？呵，我要是演戏，不如让他们直接杀了你，我还救你带着你这个拖油瓶干什么？！”

否然：“你心思诡异，谁知道你什么想法？”

故今恨不得抓起否然脑袋上的髻，好好看看这个臭小子的脑袋——————他现在全得依靠自己活命，哪来的底气对自己大呼小叫？

越想越气，故今一把拽走千里归音：“你一个小孩子，这么重要的东西都能丢，不如我帮你保管！”

说完也不等否然反应推开门就叫聆音。

开玩笑，否然拿了千里归音还得了，联系了万象宗那帮修士，她还怎么逍遥。

否然手上一空，眉中心又皱起了浅窝，追着故今进了聆音的屋子：“你这个……凭什么拿我的东西！”

两人同时一愣。

聆音屋子一片狼藉，人倒在一旁，角落处蹲着一个人影，偏光一照，两绺黄发挂在耳侧，一身淡黄色的破烂装束，弓着身子，牙齿尖锐，五指成爪抠进地板，眼瞳缩成一线，不住颤动，朝着他们的发向发出威慑一般的哈声。

是在程府那日遇见的半大少年。

只不过他眼神凄然，褪去了人模人样，露出了本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