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了眼热闹的楼前,故今转过身,弯了弯腰:“喂!”
否然向后挪了一步。
故今暗自撇了下嘴,突然正了正色:“哎,害你丢了千里传音真是不好意思,我真是不知道它没在你身上。不好意思啊。”
否然猫一样的眼睛张得滴溜圆,皱了皱眉,放松,又皱了皱眉,放松,最后维持在一个要皱不皱的表情上,似乎不理解这些话怎么会从故今嘴里说出来。
故今弯腰视线和否然齐平,低垂下眼,面上有几分愧疚:“这事是我不对,而且我想了下你说得对。我已经自由了,你还没有性命无忧,确实是我亏欠你。嘶……哎。”
“那乌篷船上也不知道是什么机关,把我们送来这么远,我们是想办法要回去的呀。这里离阳云城要走半年,我们得好好想想了,要快点回去肯定需要路费,你的储物袋……也都落在了客栈,当务之急我们要先想办法挣钱。”
她对上否然犹疑的目光,诱导道:“你说对吧?”
否然:“……”
说得当然有道理,但是妖怎么会这么好心。
“你怎么这么看着我,亏欠你,可是你说的。而且我们还结了捕灵阵,我们可是一条船上的蚂蚱。如今我可是想通了,我们两个要在外不知道会遇到多少今日的情况,不如早点回到万象宗的地界安心。”
提到万象宗,否然咬着唇,终于点了点头。
故今翘了下嘴角,又压了下去,回头看了一眼,继续道:“挣钱,我有办法,跟我来。”
否然顿时又警惕起来:“什么办法?”
故今拍了下否然后背:“哎呀,放松!”
她笑了笑,墨色的眼中流露出一丝绿芒:“我都说了,”
“我们是一条船上的蚂蚱。”
*
抱春楼门前,女子和人都散的差不多了。
嬷嬷正要进门,突然被一极其高挑的女子拦住了去路,嬷嬷吊着眼睛向上一看:“你也要进楼?今日结束了。”
故今一笑:“嬷嬷误会,不是我,是他。”
她向前一推,否然别扭着身子向前颠儿了一步。
嬷嬷眼睛一亮,而后看了眼故今:“什么意思。”
故今暗自摁住要跑的否然,微微躬身,口若悬河的拉踩:“我今日看到花魁身前的小童,您看都不及我这,呃我家的好看。花魁自然要配最好的小童。您看我家小然能当花童吗?”
听见“小然”二字,否然一僵,肩上的双手透过衣物传送着热度,他却觉得有两根长钉几欲插进肩胛,说不出的难受。
嬷嬷上上下下打量否然,挥开故今的手,绕着否然转了几圈:“好,不错,你要怎么进楼?活契?死契?”
故今:“呃……”好机会,死契赶紧把这小鬼卖掉。
“活契。”
故今没来得张嘴,否然看着嬷嬷,又说了一遍:“我要活契。”
嬷嬷:“可以。”
“活契需要交契银,算是你买进楼的资格。”
故今:“……”不是,这进楼打工钱还没赚到,怎么还要倒给钱?
嬷嬷看着僵硬的故今:“进楼十两,之后按照他做活,工钱一月一结。每月半两。”
否然回头看她。
故今一口答应:“行啊,那他先跟着您,我现在就去换银子。”
嬷嬷眯了眯眼:“行。”
故今转身就走,否然脚步不由自主向前,被嬷嬷一把拦住:“诶,你要去哪?”
否然眉心一抹沉郁,咬着下唇,盯着故今的背影,忽而故今一转头,抬手拨弄了一下单边深绿色的耳环。
否然的眉心松了下来。
故今给他比了嘴形:“分头挣钱。”
嬷嬷:“走吧。”
否然低着头,跟嬷嬷走了进去。
嬷嬷最后看了一眼离去的高挑女子,轻哼一声。
要问她怕不怕女子不给契银?无所谓,这小童在她手里,给不给契银,都是她赚了。
*
这一会功夫,日头更烈了。
比起阳云城四处支摊的摊贩,锡林城的商业街更为规整,各色行业全都有铺面,齐齐码在路两边,难怪方才那两人说起锡林城时一脸自豪。
故今走进一家当铺,摘下仅剩一只的耳环,敲了敲柜台,把耳环扔了过去:“死当。”
老板要睡不睡的,拿过耳环扫了一眼,悄悄坐直身体,又看了眼故今,咽了下口水:“死当?”
故今扫他一眼,老板开始唉声叹气:“哎,你这耳环只有一只,肯定不值钱啊,要么你找到另外一只,要么我就给你二两银子……”
故今重重一敲,就老板这个表现,这个耳环绝对值钱:“别废话,五百两。”
老板:“最多五十!”
故今:“成交。”
老板:“……”一肚子话说不出来。
他磨磨蹭蹭把钱给故今,探着脑袋:“姑娘,另一只真不见啦?”
故今揣好银子,出门:“丢了。”
老板张了张嘴,十足痛惜地看着故今出了门。
垂丝石啊垂丝石,这可是周朝皇室才有的好东西啊!
耳环的来历故今一概不知,她化成人身后耳环自动出现,原主是妖,这耳环一丝灵力都没有,也不是法器,对她来说没什么用,如今换了银子,倒是解了故今的燃眉之急。想到临走前否然放下心的表情,故今就嗤笑出声。
“真是好骗,哄他两句就乖乖走了。”
小结:“……你是骗他的?”
故今走到河边,看着水波出涟漪,挂着一抹嘲笑:“不然呢?继续带着这个拖油瓶?”
系统不再说话了。
只不过是因为多年的教育,还有下意识的动作让她救了那个小鬼,错失了丢下否然的机会。而现在她不会错过第二个机会。
故今面朝河,坐在了河岸旁的石阶上,笑容一点点落下去。
解决了否然,但她内心的烦躁却越来越压不住。她感觉自己像一个棉花娃娃,塞棉花的时候超出了她的容量,棉花又浸了水,沉甸甸湿漉漉要挤爆她没有弹力的皮肤。无数种情绪像千层蛋糕,茫然做胚,一层困顿一层烦躁一层尖叫一层焦急,一层无助一层愤恨,越垒越高,一口咬下五感交杂着就要从眼眶喷泻,连带着浸湿的棉花,却被无形的屏障阻隔压下。
心里叫嚣着毁灭,她看河不爽,水纹扩散的太大。
她看人不爽,说话带笑。
她看天不爽,日头太高。
这一瞬间她共情了千千万万世界的不同反派。
大概人一无聊,想做的事情却要经历漫长等待,经历答案到来的不确定,内心都一样躁郁。
故今捡起一个石子,向河面掷去,石子打了三个水漂,在第四个时后继乏力,贴着水面挣扎了一瞬,被河水吞没,沉到不知名的角落。
无人在意。
即使她头上有三天一次的雷劫逼迫,故今也只有茫然。
哪怕她坐在这里,发呆,偷懒,打水漂,做一切和任务不相关的事情,系统也不会说一句:宿主,不要浪费时间啦,雷劫就要到了/宿主,我们要抓紧时间啦,主角已经出现了/宿主,这不是现在应该做的事情,我们应该去集齐百妖谱啦。
她头上根本没有达摩克利斯之剑,没有命悬一线,不用逃避,只有命中注定。
故今又拾起一枚石子,这次的水漂远了些,但也不过七个,第八下坠入河底。
她注定要被男主杀死,而那个男主,名叫季识焉。
她连他在哪,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
故今想起一个她曾经玩过的游戏。一个自由世界,主线任务是救公主,可没人想去救公主,留公主在反派的城堡里受苦。因为大家知道救了公主,一切就迎来了终结。
不能在这个游戏世界里乱逛,端鸡斗猪,看见石头要抬起来,路过的蜥蜴也要踩两脚,什么时候救公主自己说了算。
现在男主就是那个公主。
雷劫不足为惧,她完全可以自由游戏很多个小时,然后再决定要不要救公主。
但那也不太一样,至少公主不会想杀她。
如果救公主的时候把公主杀了会怎么样呢?
天色一点一天暗了下来,故今的眼睛亮了起来,褪掉了施法盖住的黑色,幽幽闪着绿。
她捡起最后一颗石子,扔了出去。这次石子没有漂在水面挣扎着沉没,而是在故今积聚的灵力下,直接击穿到河对面,引起对岸惊声尖叫。故今勾起嘴角,半晌痛快笑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