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是郑重的,没有狼狈的眼泪抑或激动而托出的真心,只是在一个平静的午后,平静的注视着彼此的眼睛。
芽芽感觉自己的脑子已经宕机了,魂都飘出二里地外了,却仍然下意识地回道:“俺,俺也稀饭你……”
秋意渐深,屋后的菜畦也冒出了星星点点的绿,小白菜和菠菜的嫩苗顶开薄霜,在清冷的日光下舒展着。
齐霁每日早起第一件事,便是趿拉着鞋跑到屋后,蹲在田垄边瞧,有时伸出手指,极轻地碰一下那绒绒的叶片,仿佛怕碰坏了似的。
“哪有这娇气。”
芽芽提着水桶过来,见他这般模样,忍不住笑,她舀起一瓢水,手腕跟着一倾,细密的水珠便均匀地洒在菜苗上,在晨光里闪烁着,亮晶晶的。
“要经了霜,味儿才甜呀。”
齐霁仰头看她,呵出的白气氤氲了眉眼:“像你一样甜么?”
芽芽手一抖,水瓢差点掉了,轻轻敲了一下齐霁的脑瓜子,耳尖红红的啐道:“跟谁学的这些浑话!”
“嘿嘿……”
齐霁不好意思的吸了吸鼻子,最近他在李现安那儿看书,特别正经的书都看完了,就接着看李现安给的闲话本子,上面写了不少有趣的故事,大多是关于男女情爱,里面的人都这样说,他看多了,就照葫芦画瓢学了几句。
除了菜苗,那些耐寒的药材也慢慢扎根生长着。
芽芽偶尔会教齐霁认:“这是柴胡,叶子细长,根能解热,那是防风,贴地长的,治风寒头疼最灵。”
齐霁学得认真,一边小心翼翼地拔去苗间的杂草,比侍弄菜田还要仔细,芽芽说过,这些药材长好了,开春能换一大笔钱,就能筹备婚事了。
日子变得忙碌而充实。
屋檐下挂起了一串串洗净的蔬菜萝卜,用粗盐细细揉过,压进陶瓮里,做成咸菜,除了这些,芽芽还买了几条草鱼回来,用花椒和盐把鱼抹得匀透,挂在通风的廊下,慢慢的风干,做成鱼干,一时间,把檐下都挂满了,风一过,就带起满屋子的咸香。
芽芽腌咸菜,齐霁就负责劈柴,将上山拾来的枯枝断木劈成整齐的短木条,在墙根垒起高高的一垛,这些日子他的力气似乎也有了些许增长,手臂的线条都逐渐分明了些。
上山拾柴的时候,芽芽总不让他走远,只到熟悉的半山腰。
林子里静悄悄的,落叶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响,齐霁背着大大的竹筐,跟在芽芽身后,看她辨认哪些是耐烧的硬木,哪些枝条干燥易燃,嘴里跟着念念有词。
偶尔惊起一两只肥硕的野雀,扑棱棱飞远,他便孩子似的低低惊呼一声,惹得芽芽回头笑他。
捡完柴歇脚时,两人就坐在倒伏的枯树干上,分吃一个烤得温热的红薯,金黄的瓤儿又甜又糯,热气腾腾地暖着手心。
冬月的土地祭过后,村里似乎还残留着热闹的余温,齐霁的话也比往常多了一些,他开始更主动地跟村里人打招呼,学着芽芽的样子跟他们唠嗑,虽然有时仍显的局促,偶尔还要闹笑话,但也没人真的笑他,反倒是他自己每次都不好意思,脸红彤彤的就要回家去了。
天气越发冷了,北风刮在脸上扎的生疼,两人开始着手糊窗户缝,用旧布条蘸了浆糊,将窗棂的缝隙堵得严严实实,又翻出了厚厚的棉被,在日头好的时候晒得蓬松柔软,满是阳光的味道。
夜晚,屋外风声呜咽,屋内却暖意融融。
又是一日,天空阴沉了整整一天,傍晚时分,竟飘起了细碎的雪粒,打在屋檐上沙沙的作响。
齐霁正帮着芽芽将晾晒的干菜收回屋,忽然感觉鼻尖一凉。
“下雪了!”
他抬起头,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惊喜。
雪粒又渐渐转成雪花,悠悠扬扬地飘落下来,芽芽也停了手,站在他身旁,仰起脸:“是咧,初雪。”
齐霁伸出手,接住几片雪花,看着它们在掌心迅速融化成微凉的水渍。
“真好看。”
他喃喃道,转头看向芽芽。
她的睫毛上沾了细小的雪珠,长着雀斑的脸颊被冷风激出淡淡的红,在渐浓的暮色和纷飞的雪花里,漂亮的让他心都在胸腔里震动。
“傻看啥,快收东西,一会儿该湿了。”
芽芽被他看得不好意思,推了他一把,自己却先笑了起来。
夜里,雪下得更密了,两人早早就洗了漱,钻进被太阳晒得暖烘烘的被窝,早在天气刚刚转凉的时候,齐霁就不让她打地铺了,只不过芽芽一直没好意思,直到齐霁趁她睡着把自己的被窝不知道多少次盖到她身上后,她才终于妥协了,把铺盖搬上床和他一起睡。
虽然是躺在一个床上,不过两个人还是自己盖自己的被子,冬天天气冷,齐霁身上却像个火炉,到后半夜,芽芽总是莫名其妙的就缩到齐霁的被窝里去,抱着他睡到天亮,而齐霁怕她醒来尴尬,就在早上把她小心翼翼的再挪回去。
此时,窗户被雪光映得微微发亮,万籁俱寂,只闻彼此清浅的呼吸。
齐霁侧躺着,面对着芽芽,在黑暗里描摹她朦胧的轮廓。
“芽芽,”
他眼睛缓慢的眨着,看了半晌,轻声唤道。
“春天什么时候来呀?”
芽芽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一会儿,才在被子底下找到他的手,轻轻的捏了捏。
“雪都下了,春天还会远么?”
她声音里带着困意,却依旧清晰的传进齐霁的耳朵里。
“等开春,咱的菜就长成了,鸡鸭也该抱窝了,等卖了药材,再给你扯块新布做衣裳,然后,做婚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