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隐约想起那个女子,不知她怎么样了?是否安好?
那位少女,裹挟着一阵温热的风向他扑来。她似乎是个活人呢。
鬼卒向判官报告:“大人,一百杀威棒已了。”
判官冷声道:“好,烙了印扔到枉死城吧。”
鬼卒从火盆中取出滚烫的烙铁,请示道:“大人,烙在哪里?”
判官将他上下一打量,阴森笑道:“好一个俊俏的少年郎,就烙在左脸颊罢。”
他眼睁睁地望着烙铁靠近,直到烙在左脸上。
他自嘲地想,没有了肉身,为什么还会闻见皮肉烫熟的焦味?还会痛得心魂欲裂?
他被粗鲁地拖行着,来到一处深不见底的悬崖边上。鬼卒把他往深渊里一推,他在无尽的黑暗中闭上了眼。
冥王幽荼站在狭长的百鬼道前,那里幽暗无光,黑黢黢的一片,犹如凡间墓道。然而墙壁由不得超度的孤魂野鬼的尸骨堆砌而成,道路紧窄低矮,只可一人穿过。
判入枉死城的鬼,需戴着重枷,从百鬼道爬行入枉死城。
其实,他是在这里等一个人。
奈何桥闹出动静的时候,他正化为冥河里的一尾赤鲤,优哉游哉。
他不但看见了一对少年少女,更看见了一具跌入冥河的尸体。
尸体入水的姿势飘逸优美,衣袂翩翩,宛若堕天的神祇。
这里是冥河,更是忘川。
忘川洗凡尘,孟婆濯旧情。
那个少年,正是他心心念念不能忘怀之人。
数日前在白狐公子的殿宇,借着殿中供奉的神像,他窥见了少年。
他一眼看穿少年的伪装,只是少年女装的模样也甚为清丽。从第一眼起,他便想将此人据为己有。
奈何阴阳两隔。可他们竟然上了蜃烟山,如此天赐良缘,他怎能放过?
略施小计,引得天崩地裂,他得手了。
管他什么皇亲国戚、大罗神仙,入了地府,一律逃不出他的五指山。
如今他是他的人了,他只需站在高处,看他零落成泥,看他破碎如灰。
待他忘却前尘往事,再受尽苦难,何愁不成他的掌心之物?
他要铸一金笼,将少年锁在冥殿深处,只入他一人之眼。
百鬼道前出现一个跪伏在地的影子,因枷锁沉重,甬道狭窄,身受重伤的他只得用膝盖行走。他的头也抬不起来,手被困在枷锁里,一步步向前挪。
少年的身体纤细苍白,一件破烂的囚衣被杀威棒捶打得褴褛不堪。衣不蔽体的少年含辛忍辱,在鬼卒的倒刺鞭下艰难地挤入百鬼道。
察觉到有新鬼进入,“百鬼道”霎时躁动起来。新鬼带有凡间的烟火之气,是孤魂野鬼的珍馐美味。是以孤魂野鬼们争先恐后地啃咬着新鬼的“身体”,吸取魂魄里珍稀的几缕活气。
冥王皱了皱眉,却不见怜惜之意。要驯服猎物,必先让他受苦。
此人是凡间尊贵的皇子,千金之体,不打断一身傲骨,如何驯服。
百鬼道乍然收紧,迫不及待地向新鬼身上咬去。
新鬼生受百鬼噬咬之苦,痛得惨叫,只是刚要痛呼出声,一道坚硬冰冷的口枷便被塞入口中。
他只能发出哀痛的呜咽声。
鬼卒一前一后地看守他,前面的鬼卒牵着重枷上的锁链,后面的鬼卒提着倒刺鞭,催他前行。
他埋头赶路,三千青丝垂落在眼前,他不禁多看了一眼,身后便狠挨一记鞭子。
他悲鸣一声,只觉自己犹如牛马牲畜般。
前有狼后有虎,中间有百鬼啃噬,他双手被缚,插翅难逃。他瑟缩颤抖不止,脱力不能向前。
鬼卒见他犯懒,便甩起手中倒刺鞭,左右开弓地抽打起来,他疼得直抽冷气。
本能地想求饶,却只能发出“唔唔”的声音。
行至半道,冥王按捺不住,拦在了他们面前。
他挥手斥退两名鬼卒,仔细端详起眼前的少年。
重枷压得少年兰花茎般的脖颈直不起来,那细白的脖子一掐就断。而他,就这样静静低着头,匍匐在他脚下。
他走近了,百鬼畏惧着后退,归于宁静。
冥王的唇角绽出一丝得逞的浅笑。他用鞋尖勾起少年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来。
少年已成新鬼,面色如雪,唇色依然嫣红如血,看得他心头一惊。
少年四肢绵软,无力地垂下头,失神的双目朦胧闪着幽幽水光,潋滟如秋水,却温柔如月光。
地府是没有月光的,冥王却从少年的眼中窥见了月光。正是这一点月光,让他魂牵梦绕,难以忘怀。
少年浑身遍布百鬼腥湿的唾涎和狰狞可怖的齿痕,神志不清地看着他。
冥王心底蓦然起了一丝寒意。
他蹙了蹙眉,像在为自己开脱:“新鬼入百鬼道,这是规矩,更是律法,本王也忤逆不得。还有半程,本王陪你,免你百鬼啃噬之刑。”
冥王牵起锁链,少年休憩片刻,一步步膝行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