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库司掌印苏平章,是苏启胜的族侄。”
案头松烟墨泛起细纹,魏延霆冷笑,“当年何家军倾覆与漠北,今上痛惜万分,下令给征北军所有阵亡将士每人抚恤金白银二十两。”
魏延霆翻看着兵部武库司的暗账,声音像钝刀刮骨,每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永和十二年征北军阵亡四千七百三十二人,抚恤金共计九万四千六百四十两。武库司发放账簿上竟只有三千两!这些银子……”
铜灯突然爆了个灯花,映得案头那枚平安符愈发刺目。
魏云昭看着父亲青筋暴起的手背,忽然想起老妇蜷在雪地里的模样。
窗外雪粒子砸在瓦片上的声响细碎而密集,更漏滴答声混在其中,像是某种隐秘的倒计时。
“苏家好大的胃口。”指节重重敲在平安符的‘王铁柱’三字上,又是一声冷笑,“连阵亡将士的卖命钱都敢贪。”
魏云昭呼吸微滞。
她太熟悉父亲这样的神情,前世父亲率军出征前,也是这样摩挲着剑穗沉思。
“此事牵连太广。”
魏延霆突然推开雕花窗棂,让风雪灌进来,吹得案上文书哗啦作响。
“兵部尚书的妹妹苏贵妃,育有两位皇子做依傍,兵部侍郎许戎韬乃太子妃长兄……”
话未说完,书房门吱呀轻响。
魏云禾端着药盏愣在门口,杏色裙摆扫过门槛时带进几片雪花,在暖阁的地砖上迅速融化成水痕。
“姐姐怎么在父亲书房待这么久?药都温第二回了。”
她目光扫过案上密函,蹙眉,“这些军务文书有什么好看的?”
魏云昭迅速用袖子盖住名册,却见妹妹已转身离去,裙摆扫过门槛时带起一阵冷风。
那碗褐色的汤药在案几上冒着热气,倒映出她骤然紧缩的瞳孔。
魏云禾腰间新佩的羊脂玉禁步,禁步下缀着的银铃随着她的步伐发出细碎的声响。
那款式……分明是今上在中秋宫宴上赐给苏贵妃的那块!
禾儿今日竟见过苏珩?
待脚步声远去,魏延霆叹息着合上账册。
魏云昭堪堪回神,转移心思询问,“父亲打算如何处置?”
铜灯又爆了个灯花,魏延霆没有立即回答。
“昭儿。”
魏延霆突然按住她的肩膀,“明日宫宴,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要记住……”
话未说完,窗外传来极轻的‘嗒’的一声,像是瓦片被踩动的声响。
魏延霆闪电般推开窗户,却只看见一轮将满未满的月亮悬在飞檐之上,清冷的月光为雪地镀上一层银辉。
魏明璋捂着渗血的右臂推门进来,扔下个染血的蓝布包袱。
“苏家人发现了,那老妇遭潜入府中的刺客暗杀,我们晚到一步。”
包袱散开,露出半块发霉的硬馍。
魏云昭突然想起雪地里那双浑浊的眼睛,眼眶中迸出泪花。
魏延霆捡起硬馍,眼神陡然锐利,“苏启胜!你未免欺人太甚!”
铜灯渐暗,三个人的影子在墙上交织成网。
魏云昭望着包袱上干涸的血迹,轻声道,“婆婆,我定不会让您平白枉死。”
窗外,裹挟着一丝血腥的风雪下得无声无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