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放在门底下那片用餐巾纸包着的卫生巾,卢雅的心里,突然变得好复杂——
她不喜欢自己的敏感,就像被阳光隔离的暴雨;她讨厌自己的没用,明明想用尽全身的力气,却还是败于“愚笨”的头脑;她厌恶现在的自己,什么都不够好,可无处能逃;看到那片卫生巾,她感觉血液里注满了朋友们送给自己的温暖,此刻好像可以和这冰冷的雨水相抵抗,而眼泪再一次润湿了她的眼眶。
…如果她自己的世界里正下着雨,那朋友们此刻的动作,好像渐露的光。
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些什么,不知道朋友们会怎么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让她们担心了,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不知道一切复杂的问题……而这些问题,都没有答案。
不过此刻,她只想好好休息,暂时放下这些问题。
(八)
透明色的痛苦,是亲眼看着自己创造的色彩沦为满地的灰烬。
刚推开家门,卢雅便看到眼前的两个人正拿着打火机,将自己曾用无数个日夜所画下的作品全都烧毁,落到洁白的瓷地板上,好像一个难懂的灵魂在此刻燃烬。
这两个人,便是她的亲生父母。
“哟,回来了?”她的父亲连头也没抬一下,“今天回得还挺早啊?没磨磨蹭蹭啊。”
“她们今天放学早,中午吃完饭就放学了!”她的母亲回答道。但她手中的动作未停,而又拿起了扫帚,将灰烬扔进垃圾桶,自然地就好像在处理什么脏东西一样,在他们眼里,或许很寻常吧。
“你们…你们在……干什么?”卢雅一时之间竟快要说不出话来了,喉咙也梗住了,就像是有一万根针刺入。
可最痛的,其实是那个快要麻木而无力反抗的自己。
她甚至想,这一切是不是假的?自己是不是还在梦中,没有醒来?……
她狠狠地掐了一下自己的手背,发现一种痛感充满了整只手。
……她有些恍惚,颤抖着向后退了几步,甚至在心里自我安慰道:“我还活着吗…?我还活着啊…我还能画……”
而她的父亲却突然开口:“你以后不准再画这些破画了!画的都是个什么玩意?浪费时间不说,对学习一点帮助都没有,还让你的成绩下降了这么多!”
卢雅的耳边传来阵阵嗡嗡声,全身上下发软,双手也颤抖着,唯有心脏剧痛。
“喂!我在跟你说话,你听到了——”没等她的父亲问出这句话,卢雅便大声打断了他。
“你们到底在干什么?!那是我的,你们没有资格去评判它的好坏,更没有资格去烧毁它!”看着面前两人惊讶又愤怒的表情,卢雅不知道为什么,像是突然拥有了一种反抗的勇气,她只想把自己所想的在此刻全都说完,无论这将导致怎样的后果,“我讨厌生命中只有学习,就像是一间黑暗的屋子永远也没有窗!我讨厌你们只在意我的成绩、我的分数,可在绘画的过程中,我也学到了很多呀,这怎么就不是一种学习呢……”
可是生来固执的人,又怎能懂灵魂肆意生长的理想?
她的父亲拿起茶几上的戒尺,就是往少女的背上落下。
“你这贱种竟敢这样和我说话?!”她的父亲大吼道,“看我今天不把你腿打断!”
“你就向你爸认个错——”她的母亲劝道。
可卢雅终究不是一个怯懦的人,她的眼眶可以流下不心痛的眼泪,但绝不会因妥协而伤悲。
“我绝对不会!”卢雅打断了她。她看向家门,便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
她家住八楼,不高。但她突然很怕,怕她的父母又像曾经那样,将她抓了回去。
电梯还得等一会,她便毫不犹豫地从楼梯上跑下,只听见她父亲的声音在楼道里回响:“你他妈有种就别回来!”
她没有赢,只是逃了而已。
(九)
她就这样跑啊跑,忽略掉路人对她的议论,忘记了自己的伤口,只是漫无目的地,毫无顾忌地奔跑着。
可突然,她便发现了艾晖她们的身影。
或许是因为自己的敏感,或许是因为自己的任性,她是真的很想藏起来,藏在自己的小世界里,不被任何人发现,不被任何人在意。
“你还好吗…?”艾晖看见了她,凑上前去,轻声问道。
“对不起!我让你们担心了!”卢雅低下头,闭上双眼,虽然还没想好该怎样回答,但嘴巴却已经说出了自己心里的话。
江棘深吸了一口气,这样的动作并不常见,认真的模样也实在罕见。有些时候,恶趣味就是这么来的——江早看到她这副样子,则是在心里偷笑。
“对不起!”江棘也不躲躲藏藏的了,而是直接站到卢雅的面前,手不知道该往哪放,便将双手放在背后,“我中午说话的时候…考虑的东西不够多,所以让你难过…我很对不起你!无论你是否愿意还做我朋友,这种话都没有下一次了!”她又故作忙碌地踢了踢路边的小石子。
卢雅也一直低着头,自己也想了好多好多,多到一整片海都装不下。
但当她一听到江棘的声音,她下意识的反应却是:“对不起!”她没注意到江棘此刻的动作,而自己也鞠了深深的一躬,“我中午的时候…想的东西太多了,所以你根本就没有做错什么,我不怪你…是我对不起你……你…你还愿意做我的朋友吗…?”
最后那一个问句,是她犹豫了好久,那一瞬间,突然就拥有了一种无形的勇气,而这勇气却将她所想的,又完整地问了出来。
俩人突然同时抬头。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彼此都坦然地笑了。眼角的水珠,是雨水,还是欣喜、释怀的眼泪?
“那我们…”江棘头一次这么小心翼翼。
“还是好朋友!”卢雅许是能听到她的心声,便露出了一个赤诚的笑容。
其她二人,也都跟着笑了。
这时的天空,微微露出了一丝亮眼的光,雨早些时候就停了,天空也不再暗淡,送走了阵雨时节的燥热,迎来清新的空气和凉爽的风——就像是破茧而出的蝴蝶,终于迎来了它的新生。
停顿了片刻,艾晖便邀请道,就像往常那样:“走啊!一起吃我家楼下新开的那家烧烤店去!”她的眼里,尽是如春水般温柔的笑意。
“我请客!”江棘大声宣布,“你们等会儿随便点!想吃什么吃什么!”
“那我准备饮料吧。你们都喜欢喝什么?”江早问道。
“诶,都我来——”江棘正想说下去,却被江早打断。
“你刚刚说的是‘想吃什么吃什么’……”江早许是想替她分担一些,但又不好意思让她们看出来,便连忙补充道,“既然如此,那我负责喝的。”
南方的冬天向来湿冷,那种冷就像是冰雪化入骨。可一想起寒假见面时,她却身着一件素白的衬衫,倔强的模样又怎会让江棘不心疼?
江棘还没来得及开口,卢雅便说道:“饮料…就算我的吧,我也只能付出这些了…”
江棘也学会了“抠字眼”,又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的小敏感,便回应道:“你也为自己付出了很多啊!对了,饮料、小吃什么的都算我的!”
“那我负责带路!”艾晖笑着说道,“下次出来吃饭我请客!”
(十)
吃过晚饭后,江棘和艾晖一同走出店外。
“感觉这家的烧烤还挺好吃!”江棘露出了一个满意的笑,“下次再来这吃啊!”
“我也觉得这家特好吃!”艾晖点点头,表示赞同,“那下次我请客!”
“诶,下次我请!”江棘推辞道,但又注意到了消失的“二人”,她俩正在旁边的角落那说些什么。
艾晖也注意到了。不过,她们更愿意将空间交给二人,所以还是不要打扰、在店门口感受初夏的风更好。
吃过晚饭后,卢雅叫住了江早。
江早也有很多话想对卢雅说,正愁找不着机会,这时却听到卢雅在呼唤自己的名字,就符合自己的心意了。
“你…可以给我讲数学题吗?”卢雅轻声问道,但语气里,还缺了几分勇气。
“我可以给你讲数学题吗?”江早同时问道。
俩人异口同声,彼此都愣了愣,随即便都笑了。
“当然可以!”江早回答道,“你的卷子应该在学校里吧,等回学校去了我就可以给你讲。”
“嘿嘿…”被猜透的卢雅有些不好意思,但她立马反应过来,又有些紧张地问道,“那…给我讲题会不会浪费你的时间啊…?会不会影响到你的学习…?”
“不会。说实话,给别人讲题我反而能将题目弄得更懂。”江早回答道,“你问吧,我一定给你讲。但如果遇到我也不会做的题,那我觉得我们可以先一起讨论,再一起做题。”
江早看向她,却发现她的眼里有几分胆怯,自己眼底复杂的光是犹豫的颜色,想了几秒,最终还是说出了自己内心的想法:“其实,平常看到你努力、认真学习数学的模样,让我想起了我曾经的样子——我之前也是这样学数学的,遇到难题就死磕,磕一晚上都未必能磕出来。没有人能给我讲题,那我就死磕…”对于江早来说,停顿并不常见,见她专注听自己说话的样子,便又开口说道,“或许同样倔强的我们,心中都有共同的信念。现在的我希望可以将每一道难题都向你讲透,不止是为了你,也是为了告诉曾经的我自己:看啊,你做到了。”
“谢谢…”卢雅的眼眶有些湿润,“谢谢你…谢谢你愿意跟我说这些…谢谢你可以给我讲题…你就像真正的‘老师’……”
江早不知道是跟谁学的,竟也学会了开玩笑:“我也想成为真正的‘江老师’,而不仅仅是一个称呼。所以,作为‘老师’,我必须把题目给你讲清楚。”
“谢谢……”卢雅向她鞠了一躬,“我是真的真的很感谢你。”或许,卢雅此刻的内心,装着万千言语,而又担心这笨笨的嘴犯错,才将这千言万语变为了这简单的一句话。
“没关系。”那双齐刘海下的眼睛里,不再只有冰冷,而是温暖的感觉,是满溢的温柔。
双方都开始往回走了。这时,四个人却不谋而合地碰头了。
四个人微笑着,互相对视着,心也便跟着点点头。没有人说任何话,只是享受着这份初夏的礼物,只是无忧无虑地在大街上走啊走。
卢雅突然掐了掐自己的手背——她想确认,这一切的美好是否真实。
好痛。
她装作无事,接着与朋友们走着。
夏天的味道渐浓,月渐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