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文越没有起身,就那样坐在地上,他抬眸看向刘皇后,道:“父皇赐了我鸩酒,母后是来送我一程的吗?”
刘皇后眼中愁绪渐起,她的眼神带有着哀怨和痛苦,她问他,“本宫不是来送你的,本宫只是想来问你几句话。”
李文越嘴角上扬,露出一抹笑,他知道刘皇后的来意,得知大哥的死与他有关,她当然会来问他,“母后问吧。”
刘皇后袖中的手微微攥紧,她至今一想起她儿子延绍离世时的凄惨模样就一阵痛心,“你为何要害死延绍?”
李文越随口说道:“为了做太子,母后又不是不知道我是个心机深沉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人,你儿子挡了我的路我当然要除掉他。”
刘皇后叹了一口气,“我不相信只是这个原因,文越,你是我看着长大的,你小时候不是这样,那时候你与延绍的关系很好,延绍爱护你,你也尊敬他,为什么你会害死他?如果只因为太子的位置,我并不认为它值得你以那样残忍的方式对延绍下手。”
闻言,李文越陷入了沉默。
刘皇后追问,“真的是你害死了延绍吗?本宫到现在都不愿意相信是你做的,毕竟你与延绍那么要好……”
李文越握紧了拳头,眼中流露出挣扎。
许久,他像是沉思过后才吐出来一句话,“我没想害死大哥的,我只是想让他从马上摔下来变成瘸子,我以为他变成了瘸子父皇就不会再喜欢他,可是没想到……没想到他从马上摔下来断了腿最后却被黑熊啃咬死亡。”
李文越心里很痛苦,这大概是因为他对大哥还有一点愧疚吧,他原本只是想让他从马上摔下来变成瘸子,可是阴差阳错却害死了他,他死得凄惨,整张脸都被黑熊给咬烂了,面目全非,血肉模糊,身体上也尽是野兽啃食的痕迹。
十几年前,当得知大哥是这样凄惨的死去,李文越心里残存的良知让他夜夜不得安睡,午夜梦回他总是梦到大哥来找他索命,大哥哭着说他被野兽啃咬着痛苦极了,大哥质问他为什么要对他下手。
这大概是他第一次做亏心事,虽然后来他陷害兄弟各种阴谋诡计层出不穷,但大哥却是他心里最愧疚的人。
他害死了大哥,即使他一开始没有想害他性命只是想让他变成一个瘸子,但大哥之死到底是因为他。
他不敢告诉任何人,他明白如果让别人知道他就完了。
只是没想到事情终有败露的一天,而当这事败露之时就是他的死期。
这一天晚了十几年,终于来了。
李文越自嘲般地笑了笑,他明白的太晚了,父皇爱重大哥,即使大哥摔断腿变成了瘸子父皇也依旧会喜欢他,即使大哥变成了瘸子父皇也仍然会让他做太子。
大哥是父皇最喜欢的儿子,既然是最喜欢的儿子又怎会因为他身体有残缺而不再喜欢他?
他和大哥不同,从始至终他没有得到过父皇的半点喜欢,大哥逝去十几年父皇仍然记挂着他时常怀念他,他即使立刻死亡父皇也不会露出一丁点的心疼。
李文越对刘皇后道:“不管怎么说,大哥终究是因为我而死的,今天我就把这条欠了他十几年的命还给他。”
刘皇后沉默了一瞬,她得到了答案,她也听到了李文越的未尽之言,这一切……是因为陛下的偏爱吧。
刘皇后心里的痛被时间带走了些许,但残留下来的却变得格外浓厚,这道伤痛并没有好全,它被回忆起来仿佛还在往外冒着鲜血。
不患寡而患不均,偏爱这种东西本就是稀有,每个人都想要,可一旦得到却又成为了其他人所憎恶的人。
害死延绍的不只是李文越的嫉妒,更有陛下的偏爱。
陛下给了他偏爱,却没有给他留住这份偏爱的保护。
当一个人成为别人羡慕得想要取代的人,他也就陷入了众矢之的。
刘皇后背过身,她道:“你还有什么话想说吗?”
李文越想了想,道:“我对不起阿蓉和玦儿,终是她们受了我的连累,祸不及妻儿,若日后父皇怒火未平想起他们,还请母后劝阻一二。”
说罢,李文越对着刘皇后叩首,“我知母后心里恨我,但请您念在阿蓉多年来对您孝顺有加,在您生病时还服侍身侧,就请对她宽容些吧。”
刘皇后道:“你惦念着你的妻儿,那你有没有想过延绍去世时太子妃和元琛是怎样过来的?太子妃与延绍成婚不过两年她就失去了自己的丈夫,元琛刚出生没多久尚在襁褓就失去了自己的父亲,他长到这么大对自己父亲是何模样都没有印象,你想着自己的妻子孩儿,谁又想过他们呢?”
李文越愣了愣神,他道:“是我逾矩了,那就请母后将这封和离书交于阿蓉吧。”
说罢,李文越从怀中掏出和离书,这是刚才他扯下自己的一块衣袍写的,牢中无纸笔,他便咬破自己的手指用血写在那块布上。
他与阿蓉和离,如此也就不用担心会牵连到阿蓉了。
父皇已经废他为庶人,他不再是河西王,玦儿也不再是河西王世子。
临终之前,他最放心不下的便只有阿蓉和他们的儿子玦儿了。
刘皇后回身接过他的和离书,看着上面用鲜血写的字,她无奈地摇了摇头,终是没有再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