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允也看向他,两人四目相对。
眼神中交织着对彼此的打量。
郑允的眼中出现暗色,他凑近李玄朔,沉声问道:“冯翊王殿下,不知你今日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他叹息着对他说可惜,他在可惜什么?
还有那隐藏着许多未尽之言的眼神,他为什么会这样?
他到底知道什么?他说这些话又想做什么?
李玄朔道:“就是字面意思。”
“字面意思?”
郑允面露疑惑之色,他问道:“明人不说暗话,我不相信冯翊王殿下只是简简单单一句感叹,还请冯翊王殿下明示。”
李玄朔笑了,他看着郑允,其实他心里明白他为何会说那样的话,不然他也不会今夜出现在这里,如今这样问,也只不过是想让他把话挑明了。
明人不说暗话,这句话对他是这样,对他又何尝不是?
李玄朔没有直接回答他这个问题,而是提起了另一件事,他道:“你兄长郑大都督似乎并不满足只是掌管营州一州之地,他想让陛下加封他为河北道行军大总管,统领河北之地的全部军事调动,还有那渔阳侯的封爵他也不太满意,他还提出让陛下加封他为渔阳王。”
闻言,两人之间的气氛有一瞬间的凝固,郑允听了他这话没有出声,只是眼中变得晦暗不明,似是思绪不断想了很多。
良久,他才道:“是这样啊。”
这话说的淡然,但他的心却不是那么淡然。
其实郑允早就知道他的兄长野心不小,很久之前便有了扩张势力的想法,今日李玄朔与他兄长谈话时他虽然不在场,但通过安插在兄长身边的婢女也了解了一二,他知道兄长今日狮子大开口提了很多要求,从婢女那里知道是一回事,如今再从李玄朔这里亲耳听到他说又是一回事,饶是他已经知道了兄长提的要求,可现在再一听还是觉着愤慨。
兄长他也太过贪得无厌了。
有了这么多还嫌不够。
郑允一向嫌恶郑通的贪得无厌和他那愈演愈烈的野心,郑通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做的很多事他其实也看不太惯。
但除此之外更重要的一点,是他对郑通压抑的嫉妒和仇恨也越来越膨胀。
他的兄长郑通是二朝臣子,在燕国之时便已经占据营州是这里的土皇帝,山高皇帝远谁也管不了他,如今归降魏国,魏帝不仅对他依旧委以重用,让他继续掌管营州让他兼领营州大都督,还封他为渔阳侯。
他兄长的权力越来越大,他兄长的野心也越来越大,如今一个营州已经满足不了他,他还要整个河北之地,他要当河北道行军大总管,不仅如此,还要魏帝封他为渔阳王。
这野心已经不可谓不大了,魏国建国之初便立下规矩非李姓者不可为王,非有功者不可为侯,他兄长要做第一个异姓王,这不正说明了他的谋逆之心?
手掌五万兵马,领河北之地全部行军调动之事,再加上异姓王的身份,届时谁还能压制住他?
他的兄长是这样,而他呢?
他什么都没有,他虽是兄长的弟弟,但兄长却不肯对他多加倚重,他对他的信任甚至还不如那几个跟他一起打仗的副将,他手中的兵权也没有多少,兄长不愿意让他多领兵马。
兄长早已是渔阳侯兼领营州大都督,以后还会是渔阳王河北道行军大总管,而他却什么都不是,官职不显也没有爵位。
他拿什么和兄长比?
如果郑通一直厚待郑允,自小与郑允亲密无间也就罢了,郑允对于郑通的成就也不会嫉妒到这种地步,关键是郑通自小就对郑允不好,他们之间日积月累之下郑允对郑通也产生了很多仇恨,如今看着郑通步步高升,郑允心底这种恨意与嫉妒是越发止不住了。
李玄朔看着郑允眼底隐隐的嫉恨,他又缓缓开口,像是随口一说,“早就听闻郑大都督向来厚待身边之人,郑将军作为大都督的弟弟,想来等到大都督受封河北道行军大总管之后会对郑将军委以重用吧。”
他不说这话还好,一说更是勾起了郑允些许不愉快的回忆。
郑允冷哼一声,他道:“冯翊王殿下今日会对我说出那样的话,就不会不知道我兄长究竟如何对待我,殿下说那些话不就是想引得我晚上来此,殿下的离间计很成功,我的确不能忍受兄长继续高升,既然如此,殿下又何必再这样说,殿下明明知道我兄长无论掌管多大的权力都不会很是倚重我的。”
李玄朔轻拍郑允肩膀,“别激动,本王只是与郑将军开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罢了。”
话落,李玄朔又道:“既然郑将军明白本王的意思,那本王也就与郑将军打开天窗说亮话了。”
李玄朔看向郑允,他道:“其实对于我大魏来说,谁是营州真正的主人无所谓,反正我大魏需要的是一个真心归顺于朝廷的人,只要这个人不反叛朝廷,真心实意的镇守在营州防范突厥人,不要去想其他的不要犯上作乱,那么谁都可以是营州大都督,渔阳侯。”
说着,李玄朔又开始循循善诱,他带了些劝说的意味,“郑将军与郑大都督是兄弟,既然你兄长可以是渔阳侯兼领营州大都督那么你为什么不可以呢,其实相比于出尔反尔没有诚信的郑大都督,我大魏需要的是像郑将军你这样的人来镇守在营州,至少郑将军你不是一位野心勃勃时常谋划着造反的人,不是吗?”
这话已经不能算是暗示了,这是明示,明明白白告诉郑允他可以取而代之他兄长。
果然,郑允听闻他这样说,连忙道:“冯翊王殿下此话可当真?”
李玄朔道:“自然是当真,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郑允得到了他的肯定不由得有些意动,他可以取代兄长,可以成为渔阳侯,成为营州大都督。
但......
此行甚是凶险,若没有完全的准备只怕会落得一个不好的下场。
看出了郑允的犹豫,李玄朔说出了他的谋划,“郑将军不必多虑,我知郑将军在营州的军中也有不小的势力,如今起事朝廷也会站在你这边,若郑将军担忧郑大都督及其部下阻挠,不妨趁着他们还未发觉之时来个一网打尽,只要这些人没了,那营州自然也是将军说的算了。”
兵贵神速,未免夜长梦多最好快一点将他们解决掉。
城内有他亲信及不少兵马,若趁兄长不知道时起事来个突然袭击,此事就成了一半,届时再隐瞒消息把兄长亲信召集在一起一网打尽,营州便没有人可以阻挡他了。
还有大魏的任命,若大魏皇帝肯定他的做法,加封他为新的营州大都督,那他便是名正言顺,谁也不能再说他行事狠辣取代兄长。
郑允心内有了谋划。
李玄朔又给他添了一把火,“郑将军,先前本王答应郑大都督的对你也同样奏效。”
郑允不可置信地看向李玄朔,“冯翊王殿下,你是说......”
李玄朔点头道:“没错,若是郑将军能迅速办好这一切,那么除了营州和渔阳侯这些原本是你兄长的职位,本王还会奏明父皇加封你为河北道行军大总管,甚至于渔阳王的爵位也不是不可能予你。”
整个河北之地的全部行军之权,还有大魏第一位异姓王的名号,这两个东西的诱惑力实在是太大了,没有人可以抵挡得住。
郑允也不例外。
“冯翊王殿下说的是真的吗?”
“自然是真的。”
郑允心内大受鼓动,这一切......
只要他取代了兄长,这一切就都是他的了。
权力地位迷人眼,功名利禄哪个人会不喜欢。
这些东西放在郑通身上郑允觉着他贪心,但若放在自己身上郑允可丝毫不觉得自己贪心,因为这代表了大魏对他的支持。
郑允自认为自己是一个诚信之人,他不会像兄长那样朝秦暮楚,毫无诚信,他既然受到大魏的加封那以后也定然会一心一意报效大魏。
所以大魏支持他是应该的。
想了这么多,郑允到最后还是有些犹豫。
那毕竟是他的兄长啊,血浓于水的兄长,俗话说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郑通是他的兄长,他要是真的这样做了会不会太不厚道了。
虽然郑通人不好,但这么多年也不是没有一点对他好过,亲兄弟,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他真的能够全然不顾这么多年的兄弟之情对郑通痛下杀手吗?
只要他迈出这一步,那他就与郑通全然没有和解的可能了,届时不是他死就是他活,若他放过郑通不要了他的命,那日后郑通肯定会杀了他。
这是一条不归路,没有回头的可能。
犹犹豫豫,郑允想了又想,他到底还是与郑通不同,若放在郑通身上,肯定当机立断,别说是兄弟了,就是父子只怕也没得商量,只要挡了他的路通通杀了一个不留。
只是郑允还是念着几分兄弟情谊的。
当然了,这份兄弟情谊其实也没有多少。
李玄朔知道郑允最终会做出最正确的选择,不过他还是开口提醒了郑允一句,帮他斩断这寥寥无几的兄弟情谊。
“郑将军可还记得少时他是如何对你的,他可有真的把你当做自己的兄弟?”
一提起他的少时,郑允立刻就清醒了,是啊,曾经郑通都那样对他了他顾念着什么兄弟情谊?
这一句话令郑允想起了那久远的曾经,鲜血淋漓那跪着的耻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