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阳城郊外三十里有一座小山,名为清峰,四周被树林遮掩,只有一条狭窄小路供一人通行,站在路口处可以隐约看到绿瓦青石,那是山上尼姑庵的一角屋檐。
说来也奇怪,这个尼姑庵占据风水宝地,却不接受香火供奉,庙中人仅靠山泉野菜清修过日,就连修行也是随意,人群往来聚散皆靠一个“缘”字。
剃了度的尼姑随时可以还俗,还俗的也可以回来修行,这之间如何判断全靠自己的心。
寺规如此奇怪,一开始还有人津津乐道,经常上山去探一探究竟,以为这其中有什么不为人所知道的秘密,可去了许久也只见到她们日复一日苦修的生活,便再也没了心思了。
久而久之,也没人好奇为什么要有一座这样的寺存在了。
可是万物存在皆有其缘法。
大军行至此处时,明芜朝山上遥遥望去一眼,叹了口气,这寺分明是许多受尽人世间不公苦难或为世俗所不容的女子建立的啊,一砖一瓦都是靠一只又一只饱经风霜的手砌成。
寺规为何不限制出入?只因为寺中主持为了给女子更多的选择罢了,若重新燃起了对世间的期盼那就离去,若心灰意冷遭受了伤害那便回来,无论何时,都会有她们的一方天地。
明芜在楚国做公主的那三年是知道这么一个地方的,她有时心下郁郁便会来此呆坐一会儿,山中无日月,伴着一声声经文,一瞬也好似永恒,烦扰自然就化解开来了。
明芜记得和亲队伍离开前她也是这样遥遥望去了一眼,不知再次看见是何种情景,可她怎么也没想到,是明玥带她一步步走上了山。
如今又这么一步步朝山下走来。
明芜牵住缰绳,抬手招呼了声后,翻身下马,朝明玥走去。
当初决定给明翊和太后喝下毒酒时,她便想过日后如何和明玥相处,明芜不是不知道这两人和明玥血脉相连,是她仅存于世间的两个亲人。
可是她不得不杀,要想担负起天下,便只能对不起明玥,这是无解的谜题。
明芜当上女帝后,有人害怕明玥会联合余党报复,毕竟有她开了先例,那明玥也可以称帝,不如将她秘密处死。
可明芜果断拒绝了,稚子无辜,害她母妃的是太后,害她的是明翊,哪一样都和明玥没关系,更何况她一直记得那盘莲蓬。
清甜可口,带着少女纯粹的明媚与阳光,明明被抢了长公主的名号,更是有预言会对她的皇兄造成危险,可是她一点恶念也没有,只是发自内心为自己多了个姐姐而快乐着。
就这么一直维持了三年,明玥有什么好吃好玩的东西都会特意送来一份给明芜,更是会在夜深时抱着枕头赖在明芜床上,和她嘀嘀咕咕说着小话。
明芜一直奇怪怎么会有人至纯至善如此?太后的狠毒性子仿佛一丝一毫也没带给明玥,她好像就是一个快乐自在的公主,什么烦恼也没有,遇到危险时会下意识护在别人面前,甚至在明芜要被送去和亲时,还动过代替她去齐国的念头。
明芜曾想,明芜怕不是天上下凡的仙娥,为了替楚国皇室摒除恶念而存在?
明玥听闻后,只是眼睛弯成月牙,笑话她这个皇姐也有幼稚的一面。
可就是这么个可以随时开怀大笑的公主,在骤然失去两个亲人后也会消沉,主动带了行囊上了这座尼姑庵。
这一上去,便是半年。
明芜曾来过几次,可每次都被主持告知明玥在清修不见客,她今日本也没有抱有期望,毕竟,她如今和明玥隔了血海深仇,这种仇怨代表了什么,她自小最是清楚,非要你死我活才能获得一个解脱吧。
她抬头,对上山上之人的双眸,让明芜有些惊讶的是,明玥还留着满头长发,脱去公主繁华的鹅黄华裳,换上了一身月白素裙,犹如一朵沁了雨露的莲。
就算被至亲之人伤害,她见到明芜的第一面却还是带着笑的,只是明芜眼尖,看到了她衣袖之下的一把剃刀。
寺中没有伤人的武器,只能拿着一把剃刀也是合情合理。
明芜垂眼,诚恳抱歉:“阿玥,杀你母兄我有我的理由,非是无缘无故,我——”
“我知道。”明玥将那把剃刀拿出,刀柄朝前,朝明芜递过来,她站在石阶上,挽了下被风吹散的一缕发,带了点不舍说,“皇姐,你帮我剃了头发吧。”
“什么?”明芜怔愣一瞬,怎么也没想到这把剃刀是这种用途,她下意识接过那把刀,轻声抚摸后问道,“我以为你会恨我,要不为何不见我?”
一道鹰啸传来,明玥将头发全部挽到身后,毫无顾忌地转身,将后背交给杀亲仇人,弯唇将真心话吐露:“我是恨你,可我也知道你做的对,刚来尼姑庵的那段时间,我恨得睡不着觉,日日夜夜以泪洗面,我不知道为何我的皇姐会杀了我的皇兄,我的母后,我是一点也不想看见你。”
明芜将她的头发拢起,拿着刀的手竟然有些发颤,她问:“然后呢?今日怎么就来见我了?”
明玥侧头,吐了吐舌头,竭力想要做到从前那般的样子,可是她们心知肚明,这是不可能的,明芜看到她的眉心一直是皱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