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触碰带着说不出的克制与小心翼翼,明芜倏地没了声响,眼睛泛红,别过了头。
可下一秒,一个温热拥抱袭来,正如同离别前那一晚的吻,无人揭破,也无人言语。
明芜站在风口,阿词为她戴上公主金簪,仪仗队正在山脚等待,大太监催促公主上车,两眼相对,谁也不说离别。
阿词轻轻嘱咐:“此行路远,人心难测,你要多加小心。”
明芜应下,问道:“师兄在青石山也要好好的,修炼有成。”等我回家。
阿词这次没应,将一把飞刀放在她袖口处,抚平褶皱,明芜骤然感到一阵心慌,拉住了他的袖子。
阿词吐出一道残忍的别离之音:“我要去其他地方闭关练功,恐怕不会再青石山多呆。”
明芜向下摸到他的手,攥紧,急道:“去哪?”
阿词没答,山脚下喧闹无比,仪仗队的人在催促,两名小太监已经爬了上来,大喊着快走。
玉姑姑无奈的应下,拿出银子讨好,小太监还是不满,草丛中扔出一块石子,方老头冷哼一声,走了出来。
一片混乱。
阿词只是再碰了下她的发梢,便柔声松开了那只手,摇头道:“该走了,阿芜。”
“怎么还不走?”明玥站在她旁边,笑着拉过她的手,叽叽喳喳的说,“今日是父皇寿辰,皇姐你送的什么礼物?我和你说,太子哥哥他可有心眼了,据说为了这次的贺礼,提前准备了半年。”
明玥这话说的毫不遮掩,一旁的大宫女急忙拉了拉她的袖子,叫她慎言。
虽说她和太子是一母同胞所出,开罪不了什么人,可毕竟明芜在场,谁知道会不会被拿去做什么阴谋?
明芜心中嗤笑一声,寿礼吗?她确实准备了,且比太子准备的要好上不少,一定会让楚皇今生难忘。
很快,宫宴开始,歌舞笙箫,舞女甩着水袖从空而降,花瓣飞舞,一片喜悦,楚皇抚须大笑,拍掌称好。
接着,大太监报上寿礼名单,太子翊亲自展开一卷画卷,长轴滚动,从右至左,山川河海,日月星辰,一针一绣出来的《千里江山图》。
殿内寂静一瞬,明翊拱手跪地,周围人像是有准备似的跟着跪地,然后呼山倒海般高呼道:“陛下万岁!”
楚皇大悦,招呼太监呈上那副画卷,放在玉案仔细端详起来,他粗粝的手指抚过那精美线条,直到瞥见那首贺词,千秋万载,天下共主的意思。
年逾四十的人心中彭然升腾起一股雄心壮志,将早已虚浮的身体忘之脑后,大大嘉奖了一番太子翊,又在宫人的伺候下飘飘然的喝起花酒。
之后送上的礼纵使再好也比不过这一番斗志了,众人心知肚明,也不见落寞,太子翊笑着接受恭维,还不忘朝明芜瞥去一眼。
这一眼饱含深意,叫人无端想起那个早已遗忘的国师预言“克父弑兄,天命孤星。”,有懂事的大臣已经开始暗暗贬斥起来了,明翊只是但笑不语。
“这安平公主不愧是出身乡野,连送上来的贺礼都是如此别致。”
“谁说不是,一坛清酒,算得了什么。”
是算不了什么。
明芜站在楚皇的卧床前,面无表情,听着床上之人痛苦的呻吟,从床侧掏出一杯清酒,缓慢灌进他嘴中。
咕嘟。楚皇挣扎的想要推开,可却无力抬起胳膊,明芜笑着祝贺:“父皇,千秋万载,天下共主啊。”
楚皇瞪目而视,嘴角流出白沫,吞吞吐吐,在呢喃什么。
明芜凑近,听他在喊:“翊……”太子翊救吾。
她放声大笑起来,从来没有一刻这么爽快,高喊道:“你指望你的好儿子救你吗?可惜,可惜啊,你不仅生了个克父弑兄的好女儿,更是生了个弑父的好儿子。”
“你当太子翊为何送上那副《千里江山图》?”
楚皇“赫赫”两声,从嗓间挤出最后一声悲鸣,他眼白突出,好似明白了什么,此刻已经行将朽木,无欲无求了。
明芜却还要刺他,勾唇冷声道:“因为你活的太久了啊,你挡了他的路,你教导他要抛妻弃子,放任他们手足相残,告诉他们——要为了皇位不择手段啊!”
是你啊,这一切都是你,你让我从出生仿佛都是一场错,让我们在先学会爱之前要学会恨。
因为恨,所以才要掌握这无上权力。
“所以,你必须死啊,死在自己生出的孩子手中,怎么惊喜吗?”
明芜字字泣血,脸上带笑,仿佛修罗恶鬼,站在偌大的宫殿内,看着楚皇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然后,轻轻吐出一句:“皇帝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