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岸郡的牢狱是阴冷的,天窗露出微弱的白光,却也驱不散那股潮湿发霉的气息,一只麻雀撞到栏杆上,都要被剥皮蚀骨,吞噬殆尽。
木质门扉终日被推开,送进一个又一个衣衫褴褛的犯人,苍老或稚嫩的脸上露出麻木的神色,等待被审判,或被救援。
狱卒是富贵闲人,专管铜臭之事。
银两够重,那便离开。身无一物,那便留下。
一个更古不变的规矩。
木头已经在这被关了三天,他盘腿坐在草席上,闭目平息,一呼一吸之间,内力周转,自成天地。
风声呼啸,他睁开沉沉的瞳,听见了远处传来的脚步声。
轻巧,急促,手指划过丝弦一般。
那是一个少女在走路。
木头朝铁栏杆望去,对来人毫不意外,抓起草垛中藏匿的剑柄,做好了离去的准备。
三日前,兵荒马乱之地,那个自称明芜的医女和他谈了一桩买卖。
明芜下半张脸戴着一张白纱,鼻尖与脸颊两侧遍布星星点点的雀斑,一张平平无奇的脸,却说出了一番惊人话语。
“你是木头?”
“我们做个交易。”
她说:“我知道你们的所作所为是为了百姓,也知道王相知这个人在为多年,尸位素餐,不配为人。”
木头握剑的手收紧一番,被一股强大威压推开,他额头留下一滴汗,咬牙道:“你是谁?”
本以为抓了个废物,没想到却招惹了个瘟神。
这样的内力,他平生也未遇到过几个,而眼前这个少女,左右也不过碧玉年华。
明芜轻笑一声,一双平静无波的眼:“你不必担忧,我不会伤人。你只需要配合我们扮一出戏,我便让王相知下马,还柳岸郡百姓一个太平如何?”
木头沉默一瞬,开口:“怎么保证。”
明芜收了内力,将计划一一道来:“你现在是王相知的眼中钉,更是被摆在明面上的柳岸郡的敌人。”
王相知此次上奏,一是为了同往年一样向朝廷要钱修筑堤坝,这一步不难,柳岸郡的情况人人皆知,江南一带多雨,每年都要巩固河防,疏通淤泥,这是必不可少的开支。
而水利工程庞大,所需人手众多,担子在百姓身上,从夏修到冬,也不稀奇。
更何况王相知在朝中还有秘密勾结的朝臣,他们蛛丝密结,共同从此事中捞取钱财,偷天换日,官官相护,可谓是官场常态。
明芜嗤笑一声,可他偏偏没想到半路杀出来一个木头,横冲直撞的护起了百姓,带着他们走出泥潭,揭开了郡守府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真实。
王相知掌控柳岸郡多年,自是容不得蝼蚁踢门,当即带兵去镇压,却没想到被打的落花流水,弃靴而逃。
他气的双眼通红,一拳打在雕花小桌上,提笔洋洋洒洒的在奏折上夸大其词,又填了第二条——木头一行人的造反事迹,随后一封快马加鞭的给金陵城中贵人的密函一同送走,这才松口气,在郡守府安心等待自家人前来镇压反贼。
可他却忘了,物极必反,舌是衣食口,也是斩身刀。
皇帝不是瞎子,至少齐皇不是,他能凭本事登上皇位,自是有一番平衡朝局的手段,结党立派只是小事,他的野心不足以支撑他去处理这些杂事。
如今外族作乱,三国鼎立百年,分则必合,齐皇年事已高,只想在千秋史册上留下天下霸主的丰功伟绩。
柳岸郡的事情他知情,也知道背后操纵之人和贵妃的母族有关,齐皇看着呈上来的奏疏,耳旁想起大臣的絮语,从前还有皇后掣肘,如今却叫贵妃越发猖狂了。
那就借着历练的名号叫三位皇子去处理吧,也好敲打敲打。
此事便这么定下了。
明芜道:“王相知已经入局,你只需要在牢狱呆够三日,惑人眼目,我们借此取得账本,将其中假账一一查出,顺藤摸瓜找到赃款。”
“此事便可了结。”
木头思绪归位,抬眼对上栏杆外的女子,眉梢却罕见惊讶一瞬,脸上有了丝丝迷惑。
他叫道:“江小姐?”
江昔婉?明芜收到安插在牢狱与木头照应的暗卫消息,有一名女子手持亲王令牌,畅通无阻的进了牢狱之中,直奔木头牢房而去。
她皱眉,有些不可置信:“她不是在金陵吗?怎么得到的消息?”
暗卫摇摇头:“自上次阿词主子发现国公府的密谈后,国公便加强了对江小姐的看管,这些时日我们在金陵的人没看到她出府。”
“她应是换了丫鬟衣服,秘密出来的。”
明芜颔首,挥退暗卫,换上一身黑色劲装,打算亲自去探一探究竟,只是她刚动身,窗棱便被敲响,一根色泽饱满的糖葫芦伸了进来。
冰糖晶莹,山楂清甜,看起来很是诱人。
明芜抿唇,那扇窗被彻底推开,太阳在天上,日光透过窗棂打上她脸庞,映出对面那人的眼。
阿词正戴着半张面具站在窗外。
明芜没接糖葫芦,垂眼问:“师兄怎么来了?”还换了面具,一个面具被摘下了,那就换另一个面具吗?
阿词定定看来,说了句意料不到的话:“想见你。”
明芜挑眉,奇了怪了,阿词这个石头会说话了。
但转念一想,将郁辞的所作所为放在他身上也就不奇怪了,明芜转身朝正门走去,知道他们是一个人是一回事,但把他们当成一个人又是一回事。
太割裂了。
郁辞和阿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