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剑(一)
不二颠被请进来,管事、门房和几个下仆去报夫人贺氏。
贺氏出了名的大胆泼辣,对这些鬼神之说,素来不太信。听说有和尚来声称除妖,她自然将信将疑。当初济侯的死闹出来时她就倍感蹊跷。济侯作恶不少,仇家许多,是不是教仇家给杀了,尸首死活找不着,官府干脆从哪儿挖出一具骷髅搪塞了事呢?官府办差嘛,向来如此。
柳长生虽说是个爱拈花惹草的臭男人,但她料想柳长生没那个本事能惹上妖怪。仆婢簇拥中贺氏哼笑一声:
“什么除妖和尚,怕不是个江湖骗子吧。”
仆人苦笑着澄清:“哎哟,夫人,人家没有头发……真是和尚!”
“没有头发怎么了?”贺氏不屑奚落,“要是真的穷急了眼,你们男人啊,别说可以抛妻弃子,不光自个儿的头发能剃了,就算是下面那二两肉,让你割下来再入宫去享享荣华富贵,你们也是愿意的。”
仆人尴尬地闭嘴了。
的确,同村的刘二狗脸上有癞子,相貌丑陋寻不到好差事——现在大户人家挑仆人,都找样貌顶好的。富庶些的人家,每日鸡鸣时分,卖身的在后角门排成长队。卖身的很多,但有钱的大户也就那几个。僧多粥少,自然挑挑拣拣。刘二狗找不着事儿干,穷困潦倒,干脆自宫去当了太监。说来如今也比他富贵了。
仆人附和:“是是是,还是夫人有远见。”
贺氏冷哼。左手抹了抹头发,右手扶了扶金簪,往外面花厅走。
仆人小声催促:“管家跟那个和尚正等在花厅呢……”
贺氏呵斥:“着什么急!”
但等她遥遥地看到不二颠,一双凤眼顿时亮了:
原来是个这么高俊的青年呢!
“哎哟哟!”比贺氏先到厅里的,是一阵香风和贺氏泼辣的嗔怪声。
“小师父呀,这么晚啦,雨凉得很……来府里是有什么事呀?”
虽说穿得很是破落,但顶不住人家身板儿好哇,饶是套个麻布袋也好看呢。想到自己屋子里头柳长生那么个玩意儿,贺氏的白眼儿恨不得翻上天。
怎么好看的男人都出家了。剩下些歪瓜裂枣,倒留在红尘中折磨女人。佛祖怎么不一并收了去!
贺氏的手搭上不二颠的肩:“小师父,府里不会真的有妖怪吧?怪吓人的呢?”
不二颠感到按在自己肩头的手颇不安分。
“呃……”不二颠心道,我的亲娘嘞,若把贺氏和殷小相公放在一起,他不开识妖眼,没准儿也辨不清哪个是人、哪个是妖怪呢。
他看贺氏更像妖怪一些。
管家干咳,低声:“夫人,这位禅师是青山寺……”
“习修罗禅的……”
“啊?青山寺?!”贺氏怔住。
青山寺和修罗禅这两个名儿,临安城里谁不知道!即便不敬鬼神的贺氏自然也听说过。那些血手佛子,和鬼魂儿似的,白天几乎不出来,没事也不下山的。
夜很深了,窗外雨水还在淅淅沥沥落下来,倍显阴寒。贺氏不由后怕起来:
“那还不快去给小师父上茶!”
不二颠谦恭地回绝:“不必了,贫僧是为诛妖而来。”
贺氏听他一本正经,才相信有妖是真的,难免花容失色。环视一圈,贺氏忙问:“谁是妖?”
不二颠:“三日之前,府上有人于寅时毙命。”
贺氏目光微动,柳长生是傻子,她可不是。难怪府里隐隐有股恶臭,找不到源头。合着是柳长生这个大杀才把人给弄死了。
“生门才闭,死门初开。怨念甚重,不归黄泉……阿弥陀佛。”不二颠惋惜道,“如今他已成凶煞厉鬼,徘徊府上,易招来妖邪。”
贺夫人越听越不明白,只这些用词已经足够让她心中发毛。
可是……这和尚瞧着除了生得俊俏,是个人样儿,与寻常武夫又有何异?真能捉妖吗?
不二颠看出了贺夫人目光中的质疑。他只是微微勾唇,并未出言解释。
就在贺夫人目光打量他的同时,他只暗中念咒——
昏灯映照的花厅中,不二颠身上的破僧衣蓦地金光隐现,顷刻光亮大盛,灿金迷眼,犹如佛之金身,金袈裟玉罗衫,珠光宝气耀得人睁不开眼。
但只一瞬,如同幻象。这一景象在眨眼间又无声湮灭消失。
人人都以为方才只是自己的幻觉,但眼睛未适应再度转暗的光线,个个头晕眼花,甚至站不稳。
彼此搀扶、这样共同的晕眩感使众人确信——和尚没有说大话吹牛皮,当真法力无边!
不二颠年纪不大,语气中却有游刃有余的自信:
“事不宜迟,请问府上柳相公的卧房在何处?”
“若是去晚了……”
不二颠偏偏停顿了下,众人屏息等候下文,厅中空气骤然凝结。
下仆没憋住,发出一声低呼:“少爷会被妖怪杀了吗?”
不二颠淡淡:“不……”
众人短暂放下心来,恢复了轻快的呼吸。
不二颠云淡风轻补充:“不光是被杀,恐怕连头发丝儿都找不着了。到时候只能立个衣冠冢,有些凄凉。善哉。”
不二颠一点也不着急救人。柳长生满身孽债,死了挺好。
师兄总告诫他,三界万物自有定数,其罪几何,其孽几多,自有十殿阎罗八府判官来审。总归人妖殊途,他们只管除妖剜丹,澄净业障灯。不管别的。
好吧。
不二颠只好在心中默默祝福,要不美人蛇您动作快点。
与不二颠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心态不同,众人一听少爷或许要被妖怪害死,吓得脸色发白,管家赶紧道:
“小师父请快快跟我来!!”
***
这边屋子里,柳长生,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屋子里惶然蛄蛹着,他大喊了好几声“柳三!”,却都似淹没在夜雨声中,根本无人应他。
风雨扑窗,窗外花树投下的影子左摇右摆不断变幻,由模糊而清晰,渐成了个人影。人影犹如浮在空中,脚不沾地,乱发披覆,没有面目也没有实体。昏昏然飘荡着。
柳长生不由往后退了一步,手摸到桌边翻倒的茶碗,索性抄起来往窗户上砸去!
雨势转强,碎瓷声很快也被噼里啪啦的雨声淹没。
好在那人影终是不见了。
柳长生好容易松了口气,骤然一道闪电撕裂湿漉漉的浓夜,天地惨白,他的屋中也惨白。就在这一瞬的光明中,他蓦地看清了一张湿淋淋的、惨白的脸,正紧紧贴着窗纸!
“啊——!”
一双眼睛。
那一双眼睛里没有任何神采,瞳光早就散了,灰白的眼仁死寂无声地望着他,与他咫尺之遥。四目相对,一双死人的眼珠正对上活人的眼睛。阴阳立断。
柳长生再度爆发出一声惨叫——他再糊涂也认出来了:
冯、冯韫!
柳长生如坠冰窖,浑身的血都凉了,后脊冷汗如瀑,又顺着皮肤汇聚流下来,像有条冷蛇在上面爬。他下意识抓了一把背上,很用力,几乎挠出血。
一种前所未有的莫大恐惧将他笼罩。
柳长生在屋子里猪突狗进,没头苍蝇一样到处乱撞,却发觉门、窗早被不明巨力锁住,费了吃奶的力气也压根儿出不去!
平时无恶不作,对鬼神不怀半点敬畏之心,眼下,人之将死,反倒把什么神仙都想起来了。
柳长生胡乱摸索中抓住桌上的小小一枚奇楠观音,护在怀里,口中念念有词:
“菩萨保佑……菩萨保佑……”
也在这时,他手里的观音像更冰冷了,冒出楠木质地不可能存在的冰寒。
柳长生惊喜,难道菩萨显神通了……!
他屋子八仙桌后锦帐翻飞不定,隐隐有个素白的人影,笼着一圈幽绿的淡光。
一时人鬼不辨,仙妖不明,柳长生不敢妄动。“观音”脚下如同有仙雾,似烟似云,观音就这么腾云移向他。
帐幔翻飞,幽湿的绿光凝成菩萨法相,他看清了——观音大士通身素衣,有出水莲花之濯美,手持净瓶,的确是观音。柳长生掐了自己一把,疼痛让他确信自己并非梦中。
可等他看清观音的脸时,他开始怀疑自己是否回光返照了。
“殷、殷玄麟!”
柳长生惊呼一声!
“观音”微垂的双目在他的呼唤中抬起。
眼前素衫的人开始在白衣观音和黑衫殷玄麟之间来回反复变幻。
殷玄麟再不是平素那副人人可欺的小模样,他绸衫暗绿,潮湿的光影中仿佛有蛇麟的光泽。殷玄麟逼近他,手中虚虚一握,一柄小银刀便现出形来,寒光闪动。
在黑暗中待得久了,这一晃而过的雪亮使柳长生有一瞬失明。
“柳相公说好了,要帮我补上第七枚面具。可是忘了?”
殷玄麟似一缕孤魂,化作飞烟散去后又倏然出现在他身后,没有任何人温的手抚摸他的脸颊:
“从哪里开始下刀呢?”
冷玉似的指尖停在他耳廓下脆弱的皮肤上,“这里,可以吗?”
浑浑噩噩间柳长生想起了济侯的死。也终于意识到,这是妖……这是妖!!他手上紧握的观音像开始变得寒意逼人,仿佛有蛇爬上他的手,墨绿色的蛇,黑色的蛇,盘蠕在他的手上……
殷玄麟手中的小刀很精致,刀柄雕镂着繁复的蛇纹,数条蛇缠绕盘曲,犹如活物,像是下一刻就会苏醒过来,一口咬上他的脖子。柳长生心头的恐惧被无限放大,跟着他闻到一种令他浑身遍体都酥软的诡异香气,但他意识还非常清醒,仿佛能听到自己可怖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