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沙弥就这样走了。
当时明无尘就站在门外的暗处,聆听所有动静。
很显然,白珑人性未泯。
明无尘再一次为白珑的生死动摇。恰如此刻。
但这一刻他的动摇并非因为白珑,而是因为,他在白珑的美人脸上看到了别的虚相——
是殷玄麟的笑容。
但他要死了。
这是他在他刀下毙命前最后的笑容,像初春的一场雨,清澈,悲悯,溟濛,润物细无声。
不过是白珑的幻术。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
血红刀光乍现!
毫无征兆,犹如暴雨前一道殷红的疾电,兀然劈开混沌的天地。
不二颠已经很多次看到明无尘这样的起手招式。没有任何妖可以在这一刀下生还。
这一次是个例外。
白珑在这时顶着龙吞锷的刀风,悠悠地开口了:
“佛子也会枉杀无辜吗?”
明无尘的刀还是停在了她颅骨上一寸之处。
至于明无尘是一开始就没打算真的砍了她,只是想逼她开口,还是从她脸上看见了什么才临时决定停下,不二颠就不知道了。
不二颠想也不想:“当然不会。”
“你有何冤屈,不妨说来听听。”不二颠道,“师兄的厉害你也见识到了,他从不枉杀无辜。但是听说你杀了个女孩,还藏尸数百年之久,你到底想干什么?”
“前尘缘,何必今生说。”白珑声音清澈温婉,让人忍不住听下去。
“前尘?”明无尘重复,“你也知道是前尘。她已经死了那么多年,你还存着她尸骨,阻她的黄泉路,不让她长眠。”
白珑轻轻摇头,她外看绮年玉貌,但目光、语气,都带有老人的慈悲:
“佛子,我瞧你还很年轻,但怎么……就杀业缠身了呢。”
明无尘收刀:“慈悲渡我。”
“我渡生,渡死,渡妖魔,渡亡魂。亦自渡也。”
白珑:“你杀业深重。三生姻缘石上,想来多半没有你的名字。”
“你不想看看自己的前尘?”
明无尘淡漠垂目: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我无前尘。”
“即便有,也是没有。”
不二颠嘿嘿一笑:“狐王你还不知道吧,师兄的业障灯就要功德圆满了,又何必被前尘牵绊。还是说说你自己吧。”
白珑的目光移向不二颠。
不二颠没忍住吸引,与她对视。狐王的脸就在此刻,在他眼前,开始变幻。
这副容貌他见过——是殷宅外面的少女,那个撑着红伞,拾田螺的少女。他其实不太记得少女的五官细节了,但他记得少女的眼睛,琉璃般明亮,犹如泊着两泓盈盈的池水。
白珑就这样幻作那个少女的模样,也帮他回忆起来有关那个少女种种。
他识海中倏然被这双眼瞳牵起一阵斑斓涌动,星河灿灿,灯影煌煌……是上元节的灯河。垂髫的孩子举着鲤鱼灯,在他们面前兴奋地跑过。
“没有人不好奇自己的前尘。”白珑恢复了原本的样貌,说。
“鲤鱼千年可化龙,白狐千年可成仙。”白珑娓娓道来,“本座如今八百岁,亦可看到你们二人的前尘。”
“佛子,若你剜本座妖丹,废本座修为,就无法再知道自己的前尘了。”
白珑的平静使不二颠感到不可思议。
“你也可以用一枚妖丹,换得前尘一窥。”
白珑对明无尘说。
明无尘从充耳不闻,到如今确实认真在聆听白珑说话。看得出是有些动摇。
白珑的声音依然平静如初。
“与你有前尘羁绊之人,正在今日你所见过的人之中。”
“不过你若不感兴趣,执意要杀了本座,便帮本座一个忙吧。”
明无尘显然对这个更感兴趣,追问:
“什么忙。”
“将本座和狐狸洞的那个女孩,葬在一处吧。”
不二颠捉摸不透明无尘的想法,但他对自己的前尘颇为好奇:
“狐王,那我呢?你只告诉师兄不告诉我,你也太偏心了吧!”
不二颠不爽:“我的前尘羁绊呢?”
白珑略略沉吟,像是认真思索的样子:
“你的前尘羁绊,你这几日也是见过的。”
“如果你也想知道,那……只一枚妖丹做交易,可不够。”
就这样,白珑为自己多争取到了三日的性命。
明无尘决定思考三日,再行处置。
白珑不愧是狐王,性狡如是。
如果两个人都想知道前尘,光饶了白珑一命还不够,还需要一枚妖丹。
“师兄啊,你是不是杀了一只大老鼠?”不二颠突发奇想,讪笑着跟在明无尘身后,“他的妖丹呢……借我用用呗。”
明无尘:“……”
这简直是个赔本买卖。
但的确很让人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