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和上次一样，但这次走的更安详，还是在家门口的向日葵花海里，在甘敏和周钦的身旁。

甘敏已然泣不成声，但这一次，走到今天这一步，她已经比上一次幸福了太多，至少周钦现在还在她身旁，至少甘姝放心的见证了她成为周钦的新娘。

不过这次的海葬安静了许多。

没有邀请其他人同乘，这一次带着甘姝骨灰远航的，只有甘敏和周钦二人。他们一同前往了比上次更遥远的海域，因为听说那里，是离甘敏父亲更近的方向。

而后周钦和甘敏在公海的游轮上度过了摇曳的一夜。

“如果我能生一个女儿就好了。”

周钦听见甘敏这样对自己说。

他的眼神如海上波光粼粼的月光，如梦般的闪烁了一下。

周钦有一点不敢相信，但又觉得甘敏是在和自己心灵相惜，他小心而谨慎的开口，似乎生怕甘敏反悔：“那、那我们一定会把她好好的养大。”

“嗯……我会好好的把她养大。”甘敏点了点头。

周钦将甘敏揽入怀中，像抱着一个无辜而迷茫的婴孩一样，他带着薄茧的大手轻轻的抚摸着她光洁的后背，开始畅想他和甘敏有孩子之后的生活：“那她也会继承你的姓氏，就像你和你的妈妈一样。”

甘敏摇了摇头，将耳畔贴在周钦的心口，听着他如雷如鼓的心跳声，又拉过他手背伤口依旧鲜明，不带半点愈合状态的手掌，小心的舔舐了一下。

像小猫一样。

周钦心想。

甘敏经常会这样，偶尔是他的肩膀，偶尔是他的手臂，或者是现在的手背。

甘敏好像总会幻想自己的伤口会奇迹般地愈合，周钦知道，那种奇迹确实存在，但于他而言是一种不幸。

但很不幸，那种不幸很快就降临到了他的身上。

甘姝去世后，甘敏和他才开始真正意义上的放下甘果子村的一切，准备一起出门散散心。

是守孝，也是蜜月期。

他们原本的计划是先回一次北京，回去二人的家里面，在满是他们合影的家里，再添上几幅他们的结婚照，然后去完成周钦一直梦寐以求的，在民政局登记的那件事。

但是周钦被骗了。

甘敏在和他回到北京后，在他满心的欢喜和期待中，非但没有和他一起挂上他们的结婚照，还带走了他们家里，所有的关于他们两个的合影。

这一次甘敏没有给周钦机会拦住她的行李箱了，因为这一次，在甘敏在做这些的时候，周钦不能动弹的，困在身不由己里。

他在一场清醒梦里。

他能听到甘敏起身的动静，能听到甘敏换衣服的声音，能感觉到甘敏一步一停的，在抹除他们家里，她曾存在过的痕迹。

周钦心里有不好的预感。

他甚至能听见甘敏若有似无的抽泣。

“再见了周钦。”

最后他听到甘敏落在他耳畔的祝福。

“我希望你永远平安，希望你一生幸福。”

怎么可能？

如果甘敏现在就要离开自己，他怎么可能守着命运戏弄他的所谓“平安”来一生幸福？

周钦无法睁开的双眼润出一泉泪水，在他眼窝和山根交界的地方，融成一片湖泊。

“这是我的生日愿望。”

甘敏亲吻了周钦颤抖的眼睫。

湖泊倾泻了下来。

对。

零点已经过了，今天是甘敏的生日。

他精心计划了一天的约会行程，准备了可以填满一整天的惊喜。他要让甘敏从二十三岁的第一天开始，就感到无比的幸福，他还要陪甘敏度过以后的每一个生日，他要一辈子缠着甘敏。

但是他现在却连睁开眼睛这件事都做不到。

甘敏知道周钦已经醒了。

“没关系的周钦，等你醒过来，你就会忘记我了。”

不可能！

怎么可能会忘记？！

他怎么可能会忘记甘敏！！！

如果清醒注定会带来遗忘，如果他妄想改变剧情轨迹的挣扎不过是蚍蜉撼树，那他宁愿长睡不起，他宁愿永远永眠在这里。

咔嗒。

甘敏阖上房门的声音是在十三分钟后。

漫长的寂静。

周钦在心中数着秒数，察觉到身上的伤口开始愈合是在七小时后。

他“醒”来则是在下午。

周钦睁开眼睛，看着空荡荡的房间，一如上次甘敏离开的那样，所有的相框里都没有了照片。

只不过这一次，他没有可以翻出他们照片的行李箱了。

能活动手脚后，周钦慢条斯理的起身，径直的走向厨房，优雅的从刀架上取下一把小刀，然后想也没想的，在自己的手臂上划了不深不浅的一刀，鲜血瞬间涌了出来。

周钦面无表情的看着手臂上的血迹顺着他的青筋向下，滴落到卡帝灰的大理石地板上。

嗒。

一滴。

嗒嗒。

两滴……

血流很快在地板上洇成一小片。

周钦数着秒数。

一分钟。

两分钟。

三分钟后，他手上的伤口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嗯，很好，周钦低头笑了笑，眼里写满了自嘲。

看来甘敏不在北京。

本来也不用这样没来由的给自己一刀来证明的，因为这是显而易见的事实，但是周钦就是想试一下。

单纯的想试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