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
明素素嘱咐，不论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要出来，可两人未睡，却没听到任何动静。
整个东跨院安静得可怕。商有归没放出神识，不知东跨院之外，明府中，乃至整个明家庄，是否皆是如此。
太过寂静的环境简直要让人怀疑，他们是否还活着，还在这明府之中。
这本是不可能的事情。
哪怕今夜不为祭神做准备，庄中所有人都已安睡，也不可能毫无声息。人只要活着，必然要呼吸，必然有血液流动，骨节相互摩擦，必然会发出声音。
修士因五感灵敏，平时不会将感官调动到极致，够用即可。然而商有归此时已将听觉极力延伸，不仅没听到什么人类活动发出的声音，连山中正常该有的轻微虫鸣、树木花草因风吹过而发出的摩擦声……也一概没有。
整个东跨院上下，仿佛死了一般。
“殷道友？”方正清摸黑走到商有归床边，“你可是发现了什么？”
商有归在黑暗中轻轻摇了摇头，随手弹了一指流风出去。
“太安静了。”流风刺破窗纸，外面黑沉沉的，透不进一丝光亮。
商有归感觉得到，那一缕微风离开这小小的房间后，立刻就如泥牛入海，被不知道什么东西吞噬殆尽，消失得无影无踪。
“……确实，太安静了。”方正清也低声道，“那我们，可要出去看看？”
商有归眉心微蹙，仍是摇头。
他下了决心，将从进入明家庄后的就收束起的神识放出——
仍是一片寂静。
“怎么？”方正清有些殷切地问。
商有归神识轻轻拂过明府，他的神识中——空无一物。
什么也没有，只有他们所在的这间小屋是唯一的实在。
“怎么会……这样？”情况实在匪夷所思，商有归不禁喃喃出声。
他与方正清，仿佛被困在了一方独立出去的小世界中。
系统轻声说：【我之前没想到，现在倒是有个猜测……】
【什么？】
【佛门中有一法门，元神后方可尝试修炼，名“掌中佛国”。而神道修行，颇有借鉴佛门之处，也可仿照掌中佛国，凝聚一方“极乐净土”。】
【可这洪川遗府，本来不建立在神修的极乐净土之上么？】商有归问。
那满地长在琉璃水晶之上的琪花瑶草……
【不一样。】系统道，【洪川遗府中的极乐净土是一种领域，是神修的道场，须得有外力维持，或者如遗府一般，独立成一方小世界，才可长久存在。而作为一种法门的极乐净土，却约等于一种法术，有困人之能，可随取随用。二者有相似之处，却不是一种东西。】
商有归小声嘀咕了一句为什么不是一种东西却要用一个名字。
【因为二者本质仍有共同之处，由同一源头而生——不，这不重要，重要的事你们被困在这方极乐净土中了。可说来又奇怪，谁用出来的法术？】
商有归试探着问：【这……不知到底复活没复活的遗府主人？】
系统当即嗤笑出声：【小子，别太高看自己，如果祂真的已经复活，可不用费这么大周章来抓你和那个筑基。你会因为抓蚂蚁而劳神么？你不会，祂自然也不会。】
商有归知道系统说的是实话，不过不妨碍他觉得这话刺耳。
不待他和系统斗上一两句嘴，他眉尾骤然一动。
【回去。】商有归给方正清传音，【有人来了。】
方正清神色一凛，立刻悄无声息躺回自己床上，作沉睡之态。
下一刻，冰冷月光挂下浓厚的阴影，几个人无声无息地推开房门，从阴影中走出。
毫无声音，与下午去而复返的明素素一般无二。
为首一人发出指示，他身后几人立刻涌上，平稳地将床整个抬起。
要不是商有归一直很清醒，很小心翼翼地留意着外界动静，可能根本发现不了这几乎等于没有的微小震颤。
两人分别抬着床头床脚，却仿佛只有一个人般，没有半点起伏，这份控制力就连一些修士都有所不及。
另一边，睡着方正清的那张床也被两人抬起，两张床一前一后，就被送出了小小的卧房。
商有归面上装睡，暗中留心别的动静，最终，他捕捉到了几道十分细小微弱的人声：“……这两个都是好货色……这样，祭品就算够了……”
“难得有这样的好祭品，可要万分谨慎！千万不能出任何差错，不然我们兄弟几个，全都要……”
“素素还担心他们饭用得不够多，担心他们中途醒来，小丫头家家，就是瞎操心……这不是睡得和死猪一样？”
“你小心着点，别晃！”
那一丝轻微震颤也消失了，几人不再交谈，疾行如风，又以几乎难以想象的平稳将两张床抬出去。
浓稠的晦暗月色照下来，竟有种令商有归说不出的窒息感。
·
不知过了多久。
四个抬床的汉子终于停下，各自轻轻吐了一口气。
“到了到了，兄弟几个都歇歇吧。都到了这里，就算他们醒了，也再逃不出去！”雄浑男声道。
其中一人说着，抬起了商有归的一条胳膊，感慨道：“这般气血充盈的好身体，怕是庄子里的是个男丁，都比不上他一个。究竟是哪里来的好货色，要是年年都有，也不必再愁了……”
又有粗犷的人声笑道：“不对不对，他虽是男子，性体却阴阳平衡，抵得上十对壮年男女。啧啧啧，要不是神君严令禁食活人，我都想试试这身体的滋味。大哥，你说神君他老人家是什么意思？怎么他老人家食得，我们就……”
啪！
一个清脆的巴掌声。
“口无遮拦的死货！犯了浑了！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在老三你眼里就如二戏一般，死了都要带累我们兄弟几个！”声音雄浑的大哥怒气难以遏制，又连连骂了好几声，这才被人劝住了。
“对了，里面那几个，怎么样了，有醒的吗？”大哥问。
“哪能呢。”三弟被打了一巴掌，老实许多，有些谄媚地说，“哪怕醒了也逃不出去，他们最后都是要祭给神君的，一醒了气机就不圆融，殊为不美，一直都有人盯着喂食呢。”
“好。把这两个也送进去，严加看守！就看这一晚上，祭典过了之后有你们睡的！”
于是两张大床又被抬起，走了弯弯绕绕许多路后，终于在一处洞窟前停下。
他们也不忌惮什么，径直把装睡的商有归与方正清拖下床来，扔进洞窟之中。
然后洞顶大石落下，洞窟再次变得一一片沉寂，黑暗蔓延。
·
“方道友，起来吧。”修道之人五感灵敏，黑暗之中也可视物，商有归没用神识，摸着黑潜到方正清身边，推了他一把。
“他们都走了？”
“放心。”商有归道，“你看看，里面有没有你同伴？”
洞窟中除了他们二人，还有许多人横七竖八躺在里面，真和猪肉摊上的猪肉差不多，也是“满地横陈”了。
只是他们都晕着，商有归探了探气息，并无一人清醒。
“贫道瞧瞧。”方正清矮下身去，直到他与同伴用以联络的法器并无作用，直接一个个开始查看。
一连看了三四个，他心中有些失望之意，手中毫不含糊地再翻开一个趴卧在地之人，几乎惊叫出声：“齐……齐和！”
才吐出半个音节，就被商有归捂住了嘴，附在他耳边轻声说：“嘘，小心些，外面有人监视，别让他们听见。”
说着，他瞥了一眼令方正清变色之人，打算看看是什么情况，却在黑暗中越看越觉得这眉眼轮廓有几分熟悉。
“齐和，齐和？”方正清拍拍那人的面颊，低声唤道，“醒醒？这是被灌了什么药下去，竟是醒也醒不过来……”
“你叫他齐和？”
几十年前的记忆终于被唤醒，商有归眉头一动，问方正清：“齐和山人？”
“殷道友如何得知？”方正清讶然，“是，他在外行走，都自号齐和山人，因他出身之地正是一个名为‘齐和’的小山村。”
“几十年前，曾于山人在桑莲秘境中有一面之缘，不必在意。”商有归低声说，“在下来看看情况。”
齐和山人眉头紧蹙，显然昏迷也昏迷得并不安稳。
商有归放出一缕神识在他体内游走一遍，心中隐约有了些计较，指尖一点，便有一道剑气沉浮，刺破齐和山人的指尖，放出一点殷红之色来。
方正清担忧地看着齐和山人，并未阻止商有归动作。
剑气顺着伤口钻入，齐和山人眉头一动，似乎有些要醒来的征兆。然而旋即他眼皮闭得更紧，还是不醒。
系统出声：【他身上……有渡化之种。隐藏得很好，所以我方才一时并未察觉。】
商有归一放血，气息就藏不住了。
【这……如何是好？】
商有归一听“渡化之种”四字，心中就是一跳。
他万没有想到这些昏迷修士身上居然是这种东西，更没有办法能解开。
【莫急。逐日之神不在，渡化之种只能由祂的信徒传播，故而要用这样迂回的方法，正是为了避免修士察觉不对。也正因如此，这些修士身上的渡化之种效力并不那么强，我无法将之驱逐，不过可以暂时压制。他们醒来后，心志坚定者就可自行将之驱除了。】
【好！】商有归眼角染上一点喜色，【如何施为？】
【此处不通风，不适合炼丹，这样，你将月落花、七旬夏草、青柏芝……研磨成粉，合蜜丸备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