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笑你。”程怜香看着苻庆。“我笑你,好笑。”
苻庆不恼,也看着程怜香。
二人对视。
程怜香静静盯着苻庆的眸子,他俩相处时间久,却很少有这样的机会能够什么都不做,只是两两相望。他忽然很珍惜这一刻,并且在心中希望时间能够走得再慢些,好叫他能多看苻庆一会。毕竟待日后出了府去,也许他就只能依靠回忆这些时刻继续活下去。
苻庆的眸子微微闪烁。不知为何,在有那么一个瞬间,程怜香好像从苻庆眼中看到一点别的东西。但就在他想要探究那东西是什么的时候,苻庆忽然别开了头。
“时候不早了,我回去休息了。”
说完不等程怜香反应,苻庆起身离开了揽晴轩。
同一时刻,晏呢殿内,薛贵妃正在由花露伺候着卸下繁杂的钗环首饰。
“娘娘今日累坏了吧?”
薛贵妃笑一笑,透过铜镜看去,这个妇人美貌依旧,只是眉宇间总有着展不开的愁怨。
“今日苻庆入宫看望陛下,倒是叫我吃了一惊。”
花露也已经得知了苻庆入宫的事情,“娘娘是觉得公主殿下长大了?”
薛贵妃摇头,脑子里又浮现出今天看着苻庆耐心服侍皇上喝药的样子。“不只是长大的问题。今日我忽然觉得,庆儿好像不是那个伏在我怀里哭的孩子了。我透过庆儿看到的好像是她,又好像看到的是旁人。”
“娘娘是不是想多了?公主殿下想要为陛下分忧,不也是为了娘娘能够轻松些吗?”花露摘下薛贵妃的耳坠,“娘娘这几日病体初愈便要日日到紫宸殿侍疾,回来后还要放血抄经,即便是奴婢瞧着也觉得辛苦。”
薛贵妃轻轻拍了拍花露的手,“说到经书,我前几日抄的那些你可送到永福殿去了?”
花露一惊,慌忙退后两步福身认错,“娘娘恕罪,奴婢忘了。”
薛贵妃并不生气,转身扶起花露,“好了,我知道你这几日都在紫宸殿外候着,是我拖累了你。快起来吧。一会帮我卸了妆,你就去把那些经书整理好,明日务必送到永福殿去。”
花露点点头。
为薛贵妃卸掉钗环,扶着薛贵妃到一旁贵妃榻上闭目养神,花露就走到书桌旁开始整理前几日薛贵妃刚抄好的血经。
“娘娘!”
薛贵妃听到花露惊呼,连忙睁开眼坐起身,“怎么了?”
花露捧着两卷经书走过来,“娘娘快看。”
薛贵妃接过经书展开,眉头慢慢皱起。原来不知为何,这两卷佛经的墨迹已经不再鲜艳,抄写时鲜红的血色这一会已经变成了暗红色。
花露有些着急,“娘娘,这两卷经书就是像往常一样摆在书桌上未曾动过啊,怎么会变成这样?”
薛贵妃想了想,“也许是因为我前段时间服用药物的关系?大师不是说过抄写血经一定要完全茹素,否则字迹便会暗沉吗?”
花露点头,但到底有些惋惜,“可惜了这几卷佛经,娘娘岂不就是白抄了?”
“无妨,拿去烧掉吧。”薛贵妃微微一笑宽慰花露,“我再抄写便是了,这又不难。只是你一定要检查仔细,千万别把这样的佛经送到永福殿了。”
花露点头,转身将这几卷佛经拿去烧掉。
薛贵妃重新躺在贵妃榻上,只是没有再闭上眼睛,而是目光平和地看着不远处的熏炉。
“花露,熏炉中燃的香是新送来的吗?”
花露抬起头,“是啊娘娘,这些香料都是前几日香药局刚送来的。娘娘不喜欢吗?”
“喜欢不喜欢倒在其次,只是我这几日总睡不安稳,还是先点些咱们宫中存着的安神香吧。”
花露点头,走出门叫几个小太监进来将熏炉抬出去,不一会又燃了安神香端进来。
“娘娘这几日一定要保证身体,陛下可离不得娘娘呢。”
薛贵妃看着安神香燃起的烟在屋内逐渐扩散开,微微一笑,“你放心,我明白。”
公主府内,苻庆也破天荒地让松醪帮自己燃起了安神香。
“公主这是怎么了?若睡不安稳不妨找个大夫看看。”
苻庆看了一眼松醪,摇摇头,“没什么,点上这个香就管用了,从前在宫里姨母不是经常点这个香吗?”
松醪点头,“好,既然如此那公主就先闻着香试一试,不行咱们再请大夫。”
看着松醪走出房门,苻庆趴在床铺上,轻轻叹了口气。
“我这是怎么了?”苻庆自言自语道。
今日下午在揽晴轩,苻庆与程怜香四目相对时,不知苻庆被什么迷住了脑子,有那么一瞬间她忽然想要伸出手,让程怜香给她一个拥抱。
虽说平日里和程怜香抱的次数也不少,但那些多是苻庆为了故意惹程怜香生气的把戏,但这一次苻庆并不想惹恼程怜香,反而因为二人之间平和宁静的气氛所感染,竟生出些旖旎的倦怠感,想要干脆沉沦进温柔乡再不醒来。
这是苻庆从来没有产生过的奇怪感觉,即便从前在宫中,在薛贵妃身边时,苻庆也从未如此放松过。
因此,后知后觉感到可怕的苻庆赶紧逃走了。
“若是要程怜香发现了,他肯定会笑话死我的。”苻庆翻了个身,“看来真的应该把送走程怜香提上日程了,再这样下去恐怕我真的要被他那张人见人爱的小脸蛋所蛊惑了。”
若不是要复仇,也许苻庆会甘愿和程怜香相拥,真的把程怜香困在府中一生一世,过上潇洒恣意的生活。但偏偏要复仇,偏偏苻庆是苻家留在世上的最后一丝血脉,偏偏苻庆身上背负的是苻家满门性命的血海深仇,偏偏苻庆朝思暮想六年的便是回到从小生活的锦西城,因此她绝不能这么做。
可是,那一刻的安心又算什么呢?
苻庆这样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