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雪桐写完稿子点击了发送,正打算闭目养神,广播响起:请旅客注意本次列车即将到达怀化站。
这么快。
她只好收拾行李箱准备下车。
却看见邮箱提醒有一封新邮件。是巫总编发来的。
她看了下手表,关闭电脑。
直到换乘成功,她才打开手机邮箱。
当然,邮件上充斥着巫总编满满的不满,“你跟我玩失踪?若非看到你的大作,我都准备报警了!”
周雪桐只有打开微信,给巫苹发了个调皮的表情。
“总编息怒,大山里信号不好,埋头写稿子呢。先看看质量,再批评。”
很快,巫苹发了个怒火中烧,接着一段语音:你跟我解释什么,跟你的小恋人解释好吗!每次找不到人就跟我撒泼打滚!活在荒郊野外吗,还能失联?”
周雪桐回道,“都说信号不好了。她怎么了,前几天还联系过。”
巫苹问:“那要问你!你人现在在哪儿?”
周雪桐,“刚离开铜仁,在去新晃的高铁上。要去看稀罕的军傩。”
“我看你是乐不思蜀了。”巫苹并不关心她的工作激情,“公司没让你做拼命三郎,累坏了我可赔不起。”
“瞧你说的,这是我的工作。”周雪桐明白巫苹在关心她,转换话题说,“总编大人,先看稿子再批评嘛。”
“就是看到稿子才知道你活着。”
巫苹态度也缓和下来,“喂,小衣昨天找我要人,还说你在生病,吓我一跳。你什么病啊?”
“小衣她不在北京吗?”周雪桐讶异。
巫苹想着小衣说的话,“她打的电话。不过她好像在老家,说联系不上你,很担心你的病。”
周雪桐想象小衣红着眼睛,心揪了起来。
巫苹吐了口气:“还能到处跑看来没事。”多年好友,周雪桐心里明白巫苹刀子嘴豆腐心,笑道,“戏曲专栏热度如何,没拖累公司业绩吧?”
巫苹呵一笑,“热度不错啦。特别在海外广受好评。老总在年会表扬你了。可惜你没回来,奖杯在我那儿。注意查收奖金。”
只是她这边立刻翻了个白眼,腹诽周雪桐又得给小恋人转钱。
周雪桐打开app看着评论。
“所以说媒体人就要走近人民群众,体会人间烟火。写出的文章才有温度。读者才能感受文字的温度,想象文章里的世界。”
巫苹笑道:“周记者身体力行,说得对极了。不过呢,非遗所以是非遗是因为它独此一家,纯粹干净。一旦被资本染指,为了利益最大化,就可能浮夸变质成为资本捞金的噱头。
我们看过太多所谓的艺术振兴,到头来一地鸡毛,资本尽想着挣钱。当事人也被名利蒙住了眼。
忘了告诉你,鸢时跟一家海外公司签约了。就是说,跟我们的合作没开始她就跳槽了。”
“哦?”周雪桐笑了笑,“挺好。”
“好个P!白忙一场!”巫苹不想责备雪桐,却忍不住讽刺,“一看就是水性杨花,抓着竹竿往上爬的女人。幸好是我谈的合作,换你贴钱贴资源,又得损失惨重。”
周雪桐苦笑,“没那么严重吧。”
“得了,你现在就在干蠢事。”巫苹嗤了声,“是不是又打算帮村里跟有关单位牵线搭桥啊?”
周雪桐坚持道,“摩家村不一样。四侠、孟武、村里还有很多年轻人,他们有理想,有热爱,他们的骨子里根植了戏曲的魂,不会变质,更不会改变初衷。”
巫苹哦了声:“但愿你是对的,不过呢希望你做分内之事。他们有自己的选择,不要过度干涉啊。”
喇叭告知前方到站,请旅客注意之类。
周雪桐却陷入谵妄。周围上下车的嘈杂似乎没干扰到她。
巫苹后面再说什么她也没在意,“喂喂喂。。。你在听吗?小衣又在找你,我拉黑了,你自己打给她吧。”
小衣,
她的头像换成了舞剑的虞姬。
身影模糊,优美。
凤冠霞帔,
脸蛋俊俏。
周雪桐盯着头像许久,明明可以视频或者通话,只需手指轻轻划一下。但她没有动作。
明明相爱,山盟海誓,是什么时候产生了罅隙?
是池州一别?
还是从开始就有无形的力量在阻止她们相爱?
是世俗,现实,或是她无法治愈的童年阴影。
因为,阴影所以是阴影,除了灾难,还有疾病。
既然选择孤独,
当初她何必招惹她?
到了今天,又不得不面对现实的残忍。
静止的屏幕忽然震动了一下,一行字赫然跳入她的眼眶。
“在哪?”省略的主语,恼火的语气。
“文章发表了,人去哪儿了?我到处找你找不到,是不是被谁缠住了!”
一撇一捺,渐渐扭曲成精,变成她的脸。
周雪桐一惊,立刻回复:我在高铁上。
立刻,对方发来视频邀请。
周雪桐犹豫了下,同意。
这张美丽的焦虑不安的脸,让她一下子没了脾气。柔声细语,“这里信号不好,所以。。。。。。没打给你。”
拙劣的借口。
对方却不纠结,看着她一字一句说道:“刚写完稿子就出发吗,铁人没你拼。我都看了,还写了评论,你都不看评论是吧。真想马上过去看看非遗,和你快乐的山村生活。。。。。。”
窗外,下起了小雨。
周雪桐微笑着,心里却有些沉重。她知道,这份关心背后,是对自己忙碌的生活抱着怨气。她轻声回答:“等你有空,随时可以来。这里,有你想象不到的宁静和美丽。”
“是啊,美丽的除了风景,还有演戏的人吧!”果然,还是熟悉的情绪。
周雪桐忍不住点了点她的头,笑出声。
“听说你回家了?奶奶好吗?”
“年纪大了,年前摔了一跤。所以要照顾一阵子。”小衣本想告诉雪桐原本要去贵州找她的。又觉得既然改变计划就没必要说了。
“严重吗?”周雪桐关心道。
“没大碍,就是每天要做康复。还有件事呢,乌镇昆剧团要搞周年巡演,我去应聘了。剧团的环境比之前好多了。可能要呆一阵子。”
她嘟嘟嘴,开始化妆。
周雪桐点点头,“难得的机会,巡演最能锻炼业务能力。。。。。。”
谁知小衣哼了哼,“周雪桐,我就知道你要说什么。你就想找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打发我是吧?这下我回了老家不能去缠你,可遂了你的意了。”
连珠炮般的控诉就像雨点砸在玻璃上,趴趴直响。
哭笑不得的周雪桐只能扶额,“哪有的事,我一时半会儿不能去看你,只有化思念为祝愿。”
“鬼才信你。”
车身颠簸,雪桐皱了皱眉。
小衣疼惜她的疲倦,怒嗔就变成了轻叹,“告诉我,你要去哪儿?”
周雪桐握了握手机,看到窗外出现了广告牌。
“新晃有个采访,然后去川西。。。”
“天底下这么多非遗看得完吗?”她又怒嗔。
雪桐无奈一笑,“我的工作性质,你又不是不知道。”
“不想知道。”小衣盯着她,低着嗓子,“我很想你,很想很想。”
也不管开着视频,就这样直白。
周雪桐看着她红了眼眶,咽了咽喉咙,“我答应你,去过新晃我就回去。”
“我希望你现在就回来!”
“尽快,顶多一周。”
“一周呀,加路程的话,差不多能赶上我的新戏。”小衣计算着时间,坚持说道,“你说话算话,一定要回来。否则我不原谅你。”
车身猛地前冲,空气中一阵蜂鸣。
周雪桐轻声说,“我到站了。等到旅馆再打给你好吗。。。。。。”
“空头支票随便开。”
她气鼓鼓的,却掩不住挂念,“你身子不好,我都知道了,白教授都告诉我了。。。。。。。你要早点回来!我要告诉你一个决定,你必须听我的。。。。。现在我去剧团了,你别忘了兑现支票啊。”声音断断续续,她急着说话,生怕失联似的。
“你有伤,排练要注意啊。。。”
周雪桐的话还没说完,对方已经挂断了电话。她拿着手机,站在车厢的过道里。
她知道什么?她要决定什么?
周雪桐心慌慌的,小衣话里行间隐藏着担忧,似乎母亲对她说了什么。
车厢里本来就没几个旅客,此时显得更加空旷和冷清。她手里紧握着行李箱的手柄,心中犹豫不决,不知道是应该继续留在车上,还是应该下车。
列车员注意到了她的犹豫,便走过来礼貌地询问:“需要帮忙吗?”
周雪桐回过神来,勉强挤出一个微笑,轻声回答:“谢谢。”然后她坐回了自己的座位,目光透过窗户,凝视着外面的风景。
雨点打在窗户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仿佛在诉说着她此刻的心情。
“列车马上就要开了。”列车员再次提醒道,声音中带着一丝关切。
周雪桐轻声回答:“没关系,我到下一站。”她的话语中透露出一种坚定。
列车缓缓启动,窗外的风景开始慢慢后退。周雪桐睁开眼睛,望着窗外的雨幕,
对不起,小衣。
我要失约了。
也许命运指引你回归故里,已然暗示了结局。
我们相知相爱而后分离,恰似两条平行线,即便短暂交汇,终将再度背离。
不要悲伤,不要心急。
一个病人必然是敏感的,你要做什么我大概能猜到。
但是,你有大好的未来,无需为我驻留。更无需为我牺牲。
相爱,并非为了囚禁对方。
相爱可转化为前进的动力,去探索未知,与无限可能的自我相遇。
我会爱你,更会祝福你。
无论前方道路如何崎岖,我们都应坚定地踏出自己的步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