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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寒风呼号,卷着干燥的雪沫子,拍打在窗玻璃上,发出细碎而执拗的声响。窗框偶尔会应和着风势,发出一两声沉闷的呻吟。
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这间位于老城区深处的练功房。
她,就在这方寸天地的中央。
身上只穿着单薄的黑色练功服。汗水早已浸透了她的背心,几缕湿发贴在光洁的额头和颈侧,随着她的动作甩出细小的水珠。
“今天就到这里吧。”
清澈而空灵的声音打断了小衣的专注,她转身看去。
一身黑呢大衣的尚依站在旁边,温润如玉。
“你腿脚尚未复原,不可过于劳累了。”
“尚老师,我再练会儿。”
尚依看了看外面,“马上要下雪了,早点休息吧。”
“不累,我再练一遍。”小衣拿起马鞭耍了起来。
这孩子功底还行,可惜没有经过系统练习,肢体动作不是很协调。沈挚在电话里推荐这孩子叫我带一带。她没说缘由。但我相信她的眼光。只是昆剧刀马旦不乏大家,这孩子却来学习京剧,是有些特别。
她很刻苦,三个月来,拖着一条伤腿唱念做打,不落一天。
她声称要做武旦,私下唱得还是昆曲。
当然,偶尔有痴迷大女主的票友心血来潮也来学习武旦,但多数人终究吃不了那个苦。
她底子好,这么短时间就能有所精益,实属难得了。
“既然不想改唱京剧为何来这里?”尚依含着笑,“说实话。”
小衣收起马鞭在手里绞着,不顾脸上的汗珠滚落,褶红了眼睛。
“我,我觉得。。。传统昆曲太柔弱了,我希望学到尚老师的“筋骨””,以微薄之身为昆曲艺术注入一些厚度和力量。”
她鼓足勇气走到尚依面前,暖风扇火红的炉管照得她的脸颊像沾了晨露的玫瑰花瓣。
“口气不小啊!”尚依哟了声,又点了点头,“有大武旦的气魄。”
小衣抬起手肘擦了下脸上的汗水,不好意思地笑了。
尚依将一包纸巾递给她,“待会儿会停电停气,早点洗漱去吧。”
小衣鞠躬道,“我知道,尚老师慢走。”
尚依点点头,“锁好门窗,注意安全。”
来这里的第一天,小衣就提出一个不情之请,我能不能住在练功房?伤好了就搬出去。
当众人都反对时,尚依看了看她的伤腿,开口道我们这儿条件很差你要有心理准备,不过呀住下来也省得你奔波劳累。
小衣表示只要遮风挡雨就行。她并不理解条件很差能差到哪里去。
偏僻、老破小、经常停电停水、尤其冬天供暖不足,要开暖风扇。
小衣不敢相信剧团条件这么差,还是地处京城?
后来保洁阿姨告诉她真相,剧团一直不景气,原本要解散了。尚依接过这副担子后,跑业务接商演勉强维持下来。京城寸土寸金,为了节省开支,就租了远郊的一处仓库,地方够大,租金又便宜。白天学员练功,生活设施正常供应,晚上就要节能节电。
这几年都是如此撑过来的。
唱戏,就要吃得了苦,耐得住寂寞,扛得住诱惑。
看看时间已然不早,小衣立刻关了窗,反锁房门又用布条塞住门缝。以延缓温度的流失。
她决定住下还因为这里的卫生间有热水可以洗澡。又可以节省一大笔开支。
迅速地洗漱完毕,从柜子里抱出被褥铺在暖风扇旁,才裹上棉衣钻进睡袋。
可肚子咕咕直叫,想起晚上没吃饭,只好又从背包里拿出一袋面包就一瓶水吃了起来。
她迅速翻看手机,找不到一条信息。
周雪桐,你有这么忙吗?这么多天也不打一个电话给我。
怨念归怨念,还是打开《旅途》的网页,浏览了一遍又一遍。《民间艺人》和《戏曲人生》都没有更新。
你总说工作很忙,一篇文章都没写!
她们已经几个月没联系,除了手机上的银行到账通知说明周雪桐仍在关心她的生活,不然她真要疑惑和雪桐是不是分手了。
而最近这条转账通知却让她如坐针毡。
之前她没和雪桐相识时通过做导游和临时接戏挣了点钱,去上海吃住之类基本上都是周雪桐买单,没用多少。可这次交学费自己那点碎银根本不够,不得不动用周雪桐给她的银行卡。
这让她自诩的爱情不再纯粹,似乎被染了层不良色素。
雪夜孤影最容易多思多想,她抬起差不多痊愈的伤腿,按照尚依讲解的康复要领按摩起来。可心情愈加低落不安。
我不打电话,是因为我怕听见你的声音控制不了自己去找你。
你呢?你也不打电话也没留言,却是何故?一种不详的预感刺入骨髓,随即打消掉。不可能,绝无可能,前阵子和白教授通过电话聊了近况,并无异常。她努力摇了摇头,又吐了口气,准备睡觉了。
停电了。
漫天飞舞的雪花照亮了屋子。
她爬起来,看着窗外如白昼。
此刻的我守着漫天飞舞的雪,南方的你是否温暖如春呢。
南方虽然没有下雪,可淅淅沥沥的雨下了一整月。
她住在山上最好的房子里,吊脚楼。
清晨可以推窗见山、呼吸新鲜空气,夜晚可以仰望星空。
也许这里就是远离喧嚣的世界,人人向往的诗和远方吧。
这个村落除了一些老人继续过着原始的生活,年轻人早已经离开。
几近荒芜。
体验生活的周雪桐决定住一段时间,挖掘面具文化背后的渊源。
据说这个村落是一群逃难至此的外乡人所建,是他们带来了傩戏。
他们把对家乡的思念刻成树雕,木刻,墙彩,石画。。。。。。刻在通往山下的每一层阶梯里。
大爱无言,万物有情。
一个外乡人的到来唤醒了一段段记忆,一个个传说。
可她能不能长久地适应这般原始的生活?
她最近感冒了,吃了很多药也不见好,真是愁人。
扎着花头巾的女子开着一辆三轮车在泥泞的山路上七拐八弯,吓得同伴小慧不敢睁眼。
“四侠,四侠!姑奶奶啊,慢点,慢点啊。。。。。。”
“乱叫什么,把人叫老了!”她又一把急打方向,把濒临山崖的车轮拉了上来。
“我的亲娘哎!”
“别叫了,我可受不起呢!”一阵爽朗的笑声响彻山谷。
终于开到了石子路,小慧抹了把眼泪,“下次叫阿武陪你上山啊,我还得给爹妈做饭呢。”
“胆小鬼,小媳妇家家的。”
“小媳妇怎么啦,我又不争鬼面传人!”
同伴的取笑让四侠一阵怒火,“传人怎么了?哪个比我能耐?我爹老顽固,你们都要支持我!”
“支持,肯定支持。”小慧赶紧求饶,又指了指山上,“周老师在看我们呢。”
她穿着来时穿着的青色防风衣,头发比来时长了一大截,远远可见她皮肤苍白,正拄着拐杖站在那颗笔直的杉木旁,修长的身形更显单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