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怎的,这一握,比那个吻,更令我安心。
几乎是瞬间,我便知晓了他全部的心意。
我缓缓回过身去,面向他,却低着头,声音在抖:“你这样,我便是要相信你了。”
他身子微微颤了一下,接着抬起另一只手,仔细地整理着我额前因奔跑而凌乱的碎发,动作很温柔,声音很平和:“阿原,我说过,你要相信我。就算你不相信这世上所有的人,你也要相信我。”
我抬头,他的面孔却变得模糊——是泪再次蓄满了双眼,我紧紧攥住他的衣袖,问他:“你也喜欢我,对么?”
他揽我入怀,吻我的发,动作极轻缓,喃喃着他的承诺:“阿原,我当然喜欢你。当然。”
日头升高了,温煦的阳光畅快而慷慨地挥洒下来,伏在他的怀里时,我瞥见墙角稀疏的枯草中似冒出了新绿。
是春天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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预备开船的号子声攸然响起,打破了这僻静角落处的一方宁静。
我稍稍离开他的怀,在犹豫。
这犹豫的状态似乎很合他的意——带着明晃晃的愉快,他牵着我,步履从容地穿过这迷宫似的市井,最后抵达了码头。
我心下很佩服,夸他:“我刚才都是胡乱绕行的,你竟能将这路线记住,还一下子就找出了通向码头最近的路,你莫不是之前就来过罢?”
他无奈地看我一眼,而后向船头立着的老艄公递上铜钱,拉我上了船。
这船是专门载人的,上船的人只得带简易行李,大件的货物必须另上货船,因此里面很显空旷。船舱内飘着淡淡的桐油的气味,木板隔开几间小客舱,内置矮桌,油灯,茶壶茶碗,并两个蒲团,微微开着一扇小窗。
已有客人在船上,打量着都是些小商人,并塾师、书生一类。他牵我在一间无人的客舱坐下,我们两个算是暂时安置下来。
这次洗茶碗的水可以直接泼在窗外了——我悄悄想着,唇角也不经意微扬起来。
相对着饮完两杯清茶,老艄公呼号的声音洪亮而悠扬地传来——
“解缆撑篙,开船——喽!”
哗哗的水声宣告着船只彻底摆脱了缆绳的桎梏,水浪轻柔地拍打着船身,小油灯若有若无的火焰跟着或明或暗地闪烁,然这无比惬意的氛围却未抚平我的愁虑,我微微皱眉,望着窗外翻腾的水花,心里很是忧伤。
单衡看出了我的愁绪,他在矮桌下握住我的手,轻声问道:“在想什么?”
我收回目光,微微低着脑袋,手指摩挲着衣裙稍显粗糙的布料,小声道:“我们……我们该怎么办呢?”
该怎么办呢?他是单府的二公子,我只是一个孤女,我只听过富家小姐与穷书生喜结连理的故事,但那故事的最后,穷书生总也变成了金榜题名的状元,金殿授衔,两个人也变得门当户对,圆圆满满。
可我呢,我没真正去书塾读过书,又不能去考什么科举,即便是武状元,也没有招女子的。
更何况,他身上有那么多秘密,我既相信他,便不会在意这些秘密究竟有多危险,就算是我要豁出命同他去对抗,我也不怕。
可他似乎不愿意告诉我这些。他不说,便一定是有难言之隐,那我也理解他,但我更知道,这些横贯在我们之间,我同他便做不到完完全全的亲密。想来想去,这些似乎也没法得到很好的解决。
他是一定要回祁阳的,我究竟是和他一起回去,还是真的走掉?我踌躇着,更是哀伤。
他将蒲团挪到我这边,伴我坐下,将我再度搂到怀里。
那枚玉梳,复出现在他的手上。我的头倚靠在他的肩窝,同他一起看着这玉梳。他的声音在发顶响起,很低很低,但我听得十分清晰。
他说:“阿原,你知道么,单府不应是我的家。”
我身体一僵,虽早已有心理准备,但听到他亲口承认,仍是被震惊了。
声音仍在缓缓响着,船只行至江水湍急处,伴着摇橹声和激荡的水声,我确信这条船上,只我一人听到他的低语——
“阿原,我母亲入单府时,我已在她腹中了。我的父亲早折,单家老爷同他,年轻时曾是极好的朋友,为照拂我们母子,他将我母亲带入府中,名为妾,实为隐匿。”
我惊惧地抬头望他,心痛无比,然如此沉痛的事实,他讲述的语气却如一潭静水,除却眸中的一片晦色,几乎令人无法发觉这是属于他的故事。
我抬手轻轻摸他的脸,柔声问他:“那单家老爷,其实为人还好,是吗?”
他闻言一怔,似在深思,而后嘴角扯出一抹苦笑——“也许是吧,没有他,我们母子二人也早丧身黄泉了。只是阿原,人都是复杂的,天下也没有免费的午餐。从我记事开始,日复一日,不是学武,便是念书,直至十二岁,便开始接手单府事务,只是这事务,约有七成都是见不得人的那种……”
我心下一沉——是了,清讫寺一众,培养出来不就是当杀手的么?
他继续同我低语:“阿原,我有许多事要做,但不是要一直做下去。他曾允诺我,再有两年,我便可离开单府,也可离开祁阳,彻底脱离这一切。阿原,等我两年,我们便成婚,离开祁阳,好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