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只是分别了一天,明明他和昨日并无不同,可我却觉得拘谨起来。
总得找点话说。
我低头轻声道:“凌云来了吗?”
他摇摇头,并未停下手中的动作:“凌云在山口处接应。现在不在山里。这聂斐之是独自一人来的,庙口只一匹马,已经被我打晕了。”
我恍然大悟:“原来我跑到山里来了。”
聂斐之这老毒蝎子,还真是用心良苦,把我搞到这么远的地方,死了在荒郊野岭找个地方随便一埋,最后任谁也找不到我。当真气煞我也。
我抬头望他:“我看见那镖,以为是凌云。我不知道你的镖也用的这么好。你是如何寻到我在这里的?”
单衡垂眸不看我:“雁过留痕,人亦如此。我见灯轮爆炸,赶回湾边,岸上只余一个斗篷。那斗篷领口处针线断裂得厉害,可见你是匆忙扯下。寻常逃命不会如此,便知你应是为了下水的缘故。清水湾无暗流,又不见你在湾水里,估摸着八成是被人带走了。祁阳城内的单府眼线归我所管,一一排查后剥丝抽茧,顺藤摸瓜,便找到这里来了。”
逻辑严密,推断准确,行事效率还高。我觉得他当时应该顶替王粲为我们上那几节根据线索推断事件原貌的课。虽然那一个月我几乎天天因为写不出作业挨打,但我觉得那并不能怪我——王粲教得太烂了,若是换成单衡来教,我应该至少能做出一半。
但我心里还有疑问。
踌躇片刻,我终究开口问他其中一个:“你找我很久吗?”
他也将目光移到我的脸上:“从昨夜到现在,一共六个时辰。”
这么说,他一直在亲自找我,没有直接回单府,更没有去找云裳?
我心下欢喜,但又觉得不好表露得太明显,于是点点头,夸他:“你很厉害,这么快就找到我了。”
他脸上泛起无奈的笑:“究竟是快还是慢?”
我认真道:“你找了整整六个时辰,很久。但我六个时辰就被找到了,所以很快。”
话音刚落,包扎也顺利完成,伤口被锦帕紧密地包裹,留下一个漂亮的结。
他这个人就是这样,无论做什么事,都能完成得很好。
我举手端详,很满意:“好看。”
他未理会我的夸赞,只是解下身上的鹤氅,披到我身上。这件鹤氅在我身上显得有些大,穿上直垂至脚踝,我踮踮脚,轻笑着比较:“没有我的红斗篷漂亮。”
他为我系颈间缎带的动作一顿,随即低声黯然道:“我会重新给你买一个红斗篷。”
我轻轻‘嗯’一声,小声补充:“不要买那么贵的了。再好的衣裳,在我身上总是待不长久。”
话音刚落,突然想起聂斐之掉落的那把匕首,我赶忙趴到桌子底下,伸手把它掏了出来。匕首上沾了一层灰,我下意识把它往身上蹭一蹭,却忘了身上穿的不再是里衣,低头一看,趴在地上的时候也让鹤氅沾了很多尘土,瞬间很不好意思,于是做贼心虚地看他一眼。
还好,他看起来并不在意,只是挽过我的手:“我们走吧,难保后续不会再有人来。”
我含糊应了一声,一边同他向外迈步,一边细细端详这把匕首。
很常见的一把匕首,只是做工比较精致——刃长约莫三寸,打磨得十分锋利;刀柄为乌檀木,底部嵌着一块温润的羊脂玉,玉上刻着螭龙花纹,用两粒朱砂点出龙睛,白中两点红,显出了几分戾气。
翻来覆去看了几遍,也没看出什么名堂,除了能看出来价值不菲之外,并无任何特别之处。
我叹一口气,随手将那匕首扔在地上。
出了破庙所在的院落,便是聂斐之带来的那匹马,还躺在地上不省马事,不知何时才能醒来。再远便是荒废的山道,崎岖难行,我未行几步就气喘吁吁,脚下发软,整个人几乎坠在单衡的手上,如同行走在云朵上一般。
我恨恨道:“聂斐之那杀千刀的,说有人来找估计是诓我们的,这荒郊野岭,有谁会来。他自己倒是马都没了还能蹿这么快。也不知道他犯了什么病,非得把我弄到这地方来。”
单衡摇头:“他不是诓我们的,他真能叫人来。就算他自己走了,也能再叫人来。”
我暂时无心探究他俩到底认识不认识,认识多久又多深,还有我被搞到这破庙来到底是因为自己身世的缘故,还是因为我是单衡的婢女,还是二者皆有——总而言之,都无心探究,因为我现在有点害怕。
落水又被炸,溺水后醒过来又是一记重击,还差点被人杀了,我现在虚得连路都走不稳。如果聂斐之真找了一堆人来,我俩不好说能不能打得过。
唉,其实是不好说单衡能不能护住我的同时还能打过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