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会寻我吗,哪怕是向凌云吩咐一句呢?
我偏过头去,轻轻抹了一下眼角的泪水。在昨天晚上,和他一起在那小灯笼上写字时,我忽然想起了那时桃枝同我说的话。我不是傻子,只是有时候善于逃避和欺骗自己。桃枝同我所讲的,我虽不太明白,但也能够大致知晓她的意思,但那时的我并不相信。可在昨日,在灯火璀璨下,我穿着昂贵而美丽的衣裳,面对着他写下自己的心愿的一刹那,我也在想——
他似乎,对我真的有点不一样。
也许,我于他而言,也有着几分的特殊。
但就像那枚精致的鹅黄小灯终究没能飞上天那般,我为自己编织的梦境也难逃破灭的命运,同小灯一样被狠狠地摔碎在了清河湾的地上。
好累。
爹爹,娘亲,我好想念你们。
悲伤再也抑制不住,我将整个身体蜷缩起来,默默流着泪水,在破毡下寻求着一份虚无缥缈的庇护。
突然,“咔吱”一声,破庙虚掩的木门被人打开了。
放松的身体几乎是瞬间紧绷起来——我虽心伤,却也时刻在关注屋外的动向,此人却踏足无声,直至入门我都未曾察觉,必定身怀绝技,非等闲之辈。
有太多疑点还未解开,就算此人为在清水湾救我性命之人,是敌是友也仍未可知。我在破毡下无声地调整了身体的姿势,以保证若来者不善,也不至于毫无防守之力。
那人进门后就缓步向我走来,最后停在我的面前,在破毡与地面的缝隙处,我看见了一双样式再寻常不过的粗布鞋子。
是一个男子。
他清了清嗓子,朗声道:“姑娘醒了?”
我仍保持着警惕,缓缓将破毡掀至脖颈,又拥着它坐起,轻声道:“醒了。”
眼前的男子面容清秀,唇边携着一丝笑意,五官虽说不上精致,却也很耐看,他虽身着市井常见的短袄与麻布长裤,然而整个人的气质却与这一身过于简朴的衣物并不和谐,甚至有些相悖。他身后背了一个小竹筐,里面不知装了什么。
他微微一笑:“姑娘一共睡了五个时辰,于溺水之人而言,只怕并不够。”
我也换上一副笑容,只是整个身体依旧紧绷着:“可是公子救了我?”
他并不答言,只是卸下身后的竹筐,取出里面的东西——一条干净的棉被,并一身女子的衣物,递给我:“姑娘溺水受寒,保温要紧。这破毡乃庙里昔日盖神像避灰用的,一时寻不到合适的保暖之物,这才唐突了姑娘。”
我迟疑半晌,接过他手中的东西,随即开口:“贱体为公子所救已感恩戴德,何谈唐突。只是……不知公子是在何处将我救下的,还有就是……我现在究竟是身处何地?”
他对我的发问置若未闻,自顾自地走出破庙,抱了些枯枝烂叶走进庙里,又将门半掩,将那些枝叶聚拢,掏出火石与一把铁质小刀,用小刀对着火石用力削几下后引燃了那些枝叶。
火焰在枝叶中肆意地吞噬并生长,我不禁又往后缩了缩。
他瞟我一眼,面上表情看不大清,而后又出去在破庙的院里寻了几根较粗的硬木,再将那硬木搭在强弩之末的小火堆上,一处取暖的热源便在小庙里开始不断地释放热量。
他拍了拍手上的尘土,随即在火堆前席地而坐,伸出双手开始烤火。
我仔细地盯着他的那双手,想在上面找到冻疮的痕迹,然而我们之间隔着火光,实在看不真切,最后我只好无奈地揉揉发酸的双眼,轻声道:“公子不妨解答一下我的问题。”
他开口:“鄙人乃此庙附近一村人,昨日在清水湾观灯,不巧碰见一孩童跌入水中,无人搭救。刚想下水救人,不想被姑娘抢先一步。姑娘勇气可嘉,在下深感佩服,本打算待上岸后结识一番,然湾边的灯轮却因灯油加得过满的缘故发生了爆炸。在下本想仓皇逃命,回头却见姑娘非但能上岸,反而有溺水之状,于是尽力相救。至于此地,乃清水湾五里外一荒废小庙。昨日人多杂乱,姑娘又昏迷不醒,身无一物,不好寻得亲人。我尚未成家,家中仅自身一人,将姑娘安置于家中实属不便,于是暂且带到这来,还望姑娘莫要怪罪。”
我细心听着每一字,最终也没发现什么破绽,于是稍稍缓和地笑道:“若无公子相救,早已葬身鱼腹。滴水之恩,涌泉相报,何况救命之恩。他日身体康健,必将竭力报答公子。”
他脸上仍是带着笑意:“什么报答不报答的。说了这么多,该唤姑娘什么名字?”
犹豫了一刻,我开口道:“我名叫阿原。”
他朗声道:“在下聂斐之,阿原姑娘唤我斐之即可。”
这样亲近的称呼令我有些不适,我轻笑:“你都叫我阿原姑娘,我自然还是唤你聂公子比较好。”
他摇摇头,又似惭愧般地低下了头,打量自己道:“着粗布,食粗粮,区区村人,叫我公子实在不敢当。”
我疑惑并警惕:“公子之姓名并非乡野村夫可取,言辞谈吐也绝非草莽之人,又何必妄自菲薄?”
他苦笑:“家道败落,读书多年入仕无望,阿原姑娘之问令我惭愧。”
与他继续深聊令我有几分的抗拒,我转过话题:“聂公子,我今日身体觉得好了很多,再于此处休息一晚,明日便可自行离开了。至于谢礼……”我犹豫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实在也拿不出什么像样的东西,待我攒几年钱,再一并谢你,好吗?”
他似乎愣了一下,随即又恢复笑容:“与阿原姑娘结识一场乃是缘分,再谈这些虚礼,便是怪我唐突姑娘了。只是溺水之人终归体虚得很,姑娘不妨告诉我家在何处,我为你传信,叫他们来接你可好?”
闻言,我心下一酸——单府,能算是我的家么?而他,又能算我的家人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