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祁明在接下来长达一个多月的时间里都没有出现,陈楚平得到了宝贵的喘息时间。他平复好了心情,利用这段时间顺利完成了功课。
当情绪荡到谷底时,一场撕心裂肺的哭泣反倒有助于身心健康。他的心情在很长的时间都平和平静,耐心和勇气也有所增长。
面对学业上的困难,他不再抱怨环境和顾影自怜,而是想方设法解决,还交到了一个叫克里斯的朋友。
克里斯是本地人,有着典型英格兰人的长相,身材高大,肤色苍白,眼睛呈浅灰色,面部相对立体,方脸薄唇,头发蜷曲。笑起来害羞腼腆,因为对中国人好奇,他主动靠近陈楚平,在学业上对后者多有帮助。
当考完最后一门科目,走出考场那一刻,陈楚平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但很快,他又感到了另一种空虚,由于之前的一个月紧锣密鼓的复习节奏占据了他大部分的时间,他习惯了每一天都有事可做,突如其来的假期竟让他无所适从。
学校里的人慢慢走光了。陈楚平躺在公寓的沙发上刷手机,查看回国的机票。
这时一张脸忽然从他头的正上方出现,高眉深目,一双浅灰色的眸子,是克里斯。
陈楚平笑着从沙发上坐起来。“嗨,克里斯,你怎么来了?”
克里斯抿唇微笑,用英语问他暑假打算去哪里,如果没有计划好的话,不如跟他们一起去夏威夷海滩度假。克里斯的一位富二代同学在那边有一栋带泳池的别墅,而且还有一家私人游艇。
克里斯邀请陈楚平跟他们一起去。
陈楚平想回国看看奶奶,但又不想拂了这个新朋友的好意。没有当场回答,而是说自己会考虑一下,稍晚给他答复。
他查询了银行卡余额,发现消失的聂祁明只是人消失了而已,钱还是定期打到他的卡上,而且不知道发了什么神经,这个月打的钱比之前多了三倍还不止。
多出的这些钱,应该能够支持他去一趟夏威夷的开销。其实他还是蛮想去的,他从没有去过夏威夷。之前聂祁明说等考完带他去旅游散心,但比起跟聂祁明,他宁愿跟克斯里一起。
他不知道该怎么跟聂祁明说这件事,聂祁明大概率是不会同意的。被放任自由的这一个月里,陈楚平过得很开心,渐渐忘记了聂祁明带给他的那些不愉快。
但他没有忘记聂祁明的控制欲有多么强,直接跟他说这件事,聂祁明肯定会不同意,不如先斩后奏,等聂祁明问起来了再说。
就这样,他没有买回国的机票,而是买了往美国夏威夷州的机票。由于之前聂祁明提议带他去旅游的时候就给他办好了去美国的签证,所以美国签证什么的不成问题。
克里斯和他一起。他们坐同一个航班,前后座,克里斯的同学已经先出发,同他们约好在美国波士顿汇合。
在飞机上,他教克里斯中文和普通话。克里斯则教他英国英格兰东部地区的口音发音诀窍,还有当地一些俚语和双关语。整个行程过得非常愉快。
他们先到了美国波士顿,逛了两天,买了些免税商品,想着回国作为礼物送给他国内的家人朋友,接着去同克里斯的同学汇合。
他们一行大约十来个人,只有他一个亚裔面孔。他们与克里斯熟络地交谈,偶尔冲他礼貌地点头微笑,其中一个白人女孩还用蹩脚的中文跟他打招呼:“泥嚎。”
陈楚平点了点头,“你好。”社恐症忽然犯了的他,说完这句后只能尴尬地把头移开。
跟其他人不熟,又存在语言文化差异,所以他只能跟克里斯交流。被中国留学生群体取笑和孤立的事并不是一点没对他造成影响,那件事后,他的心防更重,也很难在短时间内给予陌生人信任。
克里斯也是花了好多心思才走进他的内心。
克里斯很帅,某些角度神似布拉德·皮特,是学校里的风云人物,几乎没有人能够拒绝这样优秀的人对自己表露善意。
尤其在陈楚平有意无意远离属于自己的集体和圈子时,独来独往的他显得很突兀也很奇怪,为此教务长还找他谈过话。
为了不显得太离群,他几乎是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抓住了克里斯这个朋友。
跟一群陌生人旅游,这有点挑战他那并不怎么优秀的人际交往能力,他在克里斯身后寸步不离,有人当众开玩笑说他是克里斯的sidekick,小跟班。
众人笑了,克里斯看了他一眼,见他笑了,于是克里斯也笑了。这一刻才有了破冰的感觉,他不再那么拘谨。
坐在波士顿飞夏威夷的航班上。克里斯依旧坐在他旁边,戴着耳机在听歌,而他则无聊地翻看前座椅后网兜里的航空杂志。
其中一个专题介绍的竟然是他的老家所在的县城,在万米高空看到自己的家乡,有一种非常奇妙的感觉。
那个西南小城,于他而言,从来都只是少年时一直想要出走的起点,那里天色永远灰蒙,街道永远高低起伏。
他的脚步越走越远,走入大城市,走出国门,海洋和天空的庞大让故乡彻底沦为手机地图上的一个像素大小。
如今再看到他的家乡,那种熟悉又陌生的感觉让他十分感慨,原来他以为的默默无名小城竟然出现在了一本航空杂志里,供各个国家浏览。
每一个出走故乡的人,或许都会在某个时刻重新打量所来之处。砖瓦泥墙,一花一树在抽离之后,生发出许多从前无从发现的奥义。恰如彩色照片被调成黑白,斑斓色彩遮蔽的光影和明暗调子就凸显出来。
那么他的人生呢?会不会也像他的故乡小县城一样,以为是蒙着灰永远不得见天日,但或许是“只缘身在此山中”的当局者迷?他如今遭遇的一切会不会在多年后的某一天生发出新的意义,焕发出别样的光彩呢?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世上没有白走的路,每走一步都算数?
走错的路,也算数的。
身旁响起一个声音:“你在看什么?”是克里斯听歌听累了,摘下了耳机,想跟他聊会天。陈楚平把杂志递给他,指着上面的青瓦白墙的古镇对他说:
“看。这是我的家乡。”
这是第一次,他以他的出身自豪。
落地后,聂祁明终于打来电话,问他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