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思妤笑了一下,“跑得还挺快。”
陈楚平道:“我中学体育考试考中长跑,一千米用了两分多。现在还是退步了呢。”
聂思妤看他一眼,他的笑容敛住了,心想自己这话是不是卖弄过了头?
聂思妤的眼神同聂介臣一样,都有种看穿人心的魔力。任何自夸和虚荣都会无所遁形。陈楚平默默闭上了嘴巴,多说多错,沉默是金。
只是想跟她交流一下,三两句话便把天聊死了,或许问题并不出在他身上,而是聂思妤实在是太难撩。
未交过女朋友的陈楚平,如何是从小众星拱月,受人追捧的聂思妤的对手?她如果要存心戏弄他,他根本不是对手,可是她连戏弄他的兴趣都没有。
事实真是令人尴尬也令人沮丧。感觉前路漫漫,根本毫无希望。
车程开到一半,聂思妤递过来一枚小镜子,陈楚平不解,聂思妤道:“理理头发。”
陈楚平接过镜子,瞧着镜中自己,他的发胶没抹匀,有几绺翘起来,很滑稽。陈楚平脸一下子红了。
真是的,不早不晚,偏偏这时候出糗。天不遂人愿,越想在一个人面前表现完美,就越是狼狈。
他理好了头发,他们的车也快到了,远远看见聂家别墅的轮廓。二次造访,心情大不一样。这次的心情显然没有上一次平静。
道路两边停满了车,未进入院子便已听见嘈杂声。人们见聂思妤过来,男的女的都簇拥来,她身后的陈楚平一下子竟被挤出去老远。
到处是鲜花,气球,香槟,葡萄酒,白色的餐布之上还有各色水果点心、牛排海鲜等。人们端着高脚杯高谈阔论,草坪上有一支异国乐队,演奏着欢快的歌曲。
没人招呼陈楚平,每个人穿着都光鲜亮丽,他局促地站在人群中间,祈祷人们别注意到他西装袖子上的线头。他来参加这场party,是想多接触聂思妤,可到场一个多小时,他愣是没找到和聂思妤说话的机会。
这里没有他认识的人,除了聂思妤。他在人群里逛来逛去,也没找到言子夜。真失望,他想回去了,不知道自己来这里的意义是什么,这里的人都穿着高定礼服或西装,发型精致完美,他在其中像小丑一样。
他在沙发上喝闷酒,天色渐渐暗下来,草坪上的乐队移到室内,音响里放着DJ,人们手舞足蹈。
他是头一次参加party,拘束,不知所措,不知道party得自己给自己找乐子。也有搭讪的,见他兴趣缺缺,人也就识趣走了。他倒是学会了喝酒,这酒甜甜的,好喝。不知其后劲儿,把名贵红酒当饮料牛饮。
来参加宴会的人,跟聂思妤一般年纪。多数是黄皮肤,也有棕色、黑色、白色的人种。总之都是年轻人。没看到聂介臣,或者不在家,或者在楼上。也没看到聂祈明。
这场生日宴会,是把聂思妤所有朋友请到家里玩。完完全全是年轻人的主场,他们跳舞,喝酒,狂欢。
到了快九点时,嘈杂的音响停了,取而代之的是舒缓的钢琴曲。
他们开香槟,吹蜡烛,切分蛋糕,喷射彩带,每个人嘴里都喊着一句生日快乐或happy birthday。
主唱拿着话筒说,请寿星来讲两句。
聂思妤早已经换了一条白色抹胸鱼尾裙,蜷曲的长发散在肩头,贴着曲线剪裁的裙子恰到好处地勾勒出了她完美的身材。
高跟鞋迈步到楼梯上,众人围着她,围出了一处舞台。
舞台中心的聂思妤像换了一个人,她不高冷,也不娇憨,而是优雅从容自信夺目,她露出迷人的笑容,拿着话筒感谢到场的每一个人。
她天生是做主持人的料,妙语连珠,口才又极好,用三言两语把来宾逗得捧腹大笑。人们鼓掌。
从切蛋糕开始,一旁就有摄像头跟着聂思妤在录,请的是专业摄影,为的是记录聂思妤生命中的重要时刻。
讲完了俏皮话,聂思妤开始讲起了自己小时候的故事。
她说十七年前的今天,她妈妈把她带到这个世界上来,然后就一个人回到天上去了,因此她这十七年的每一天,都在问同一个问题,是她把她妈妈害死了吗?
现场的欢声笑语都停了下来,每一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很滑稽,每一个人的表情管理都失败。
聂思妤笑了,她让大家别紧张,别在她大喜的日子里露出如此凝重的表情。为了道歉,她给大家演奏了一首钢琴曲。弹得很好,连陈楚平这个听不懂的人都沉醉其中。一曲弹完,掌声起。
她又拿起话筒,扯了几句闲话,在众人露出笑容之时,聂思妤又开始说起往事。
她人生最快乐的时光是她十二岁的时候,她全国钢琴比赛拿了一等奖,父亲给她买了一架施坦威钢琴。他每个周末都陪她上钢琴课,乐理学得比她还要好。
聂思妤露出微笑,笑着的她美丽极了。无人不爱那笑容。
小时候她和父亲真的很亲密,但不知道何时,她感觉父亲在渐渐离她远去。
她父亲让人准备好这一切,为她请来国际知名乐队,又请来这么多客人,把她的生日办得像一个公主才有的待遇。但他本人没来,不止今天没来,去年的今天也没来,去年的去年的今天也没来……总之十七年从未到过场。
或许她父亲是因为她害死了她母亲,所以才在她每一次生日的时候,都不跟她一起过。她父亲这么多年不娶,她在这边大张旗鼓庆祝她生日,她父亲一定在某个地方悼念她母亲。她在她父亲的西装口袋里翻到了他随身携带的她母亲的照片。
她说了许多,每一句话的内容都关于她的父亲。说着说着,她情绪逐渐失控。
爸爸,或许,一直,都恨我。聂思妤断断续续说完这句话后,捂脸哭得泣不成声。
陈楚平从聂思妤开始讲话,就一直试图挤入人群中去,辛苦良久,终于挤到最前排,因此得以最快速度上前安慰聂思妤。
泪水盈睫的聂思妤已经看不清眼前人是谁,模糊看到个高大人影,就张开双臂抱住了对方。
陈楚平呆了几秒,反应过来后拍了拍聂思妤的肩膀轻声安慰几句。聂思妤胡乱擦着眼泪,道:“我们去楼上,让摄像机别拍了。”
陈楚平给摄像的人打了个手势,然后扶着聂思妤上了楼去。二人身影消失在楼梯转弯处,留下宾客面面相觑。
这时聂祈明不知从哪里冒出来,重新打开DJ音响,接过话筒,说他妹妹失礼了,他代她给大家道歉,请大家继续,该吃吃该喝喝,总之嗨起来。
陈楚平听见楼下的聂祈明拿着话筒动情唱歌的声音,脸上露出不悦。到底是他亲妹妹,这个时候该上楼来安慰一下才是,结果自己倒先唱起来了。
聂思妤仿佛没听到一般,呆呆地回到房间,站在窗前,背影落寞。她已不哭了,只是周身仍然笼罩着一层悲伤。
她看着远处的大门,问身后的陈楚平,“你说,我爸爸,他今晚会回来吗?”
陈楚平道:“会的。”
天下哪有恨儿女的父母呢?这话是陈楚平的奶奶时常在陈楚平耳边念叨的。
这么多年,陈楚平已然对父母之死释怀,然而此时看聂思妤这般,也情不自禁为自己感到伤怀。
他们一起望着远处的灯影,以及灯影笼罩下的聂家那扇紧闭的大铁门。
忽然,一处车灯远远打来,照亮了门前那条路。聂思妤睁大双眼,又惊又喜道:“爸爸,是我爸爸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