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夫人虽脾气不大好，但也没生过这么大的气，在场众人皆低下头屏气凝神。

常姨娘绞绞手帕，噤声坐了回去。

房内落针可闻。

片刻，大夫人坐回去，拿起那沓书契翻看几下。

“你抬头。”她对跪在地上的万小娘道。

万小娘用袖子擦干净眼泪，抬起了头。

大夫人道：“若无你兄长这桩事，你是否果真像她说的那样，觉得这府中寂寞。”

万小娘连连摇头，“不是的大夫人，不是的。”

“那是什么？”大夫人垂眸看她。

万小娘眉头微蹙，大概是太久没吃东西，脸色显得有些苍白。

她仰头看着大夫人，声泪俱下，“大夫人，老爷生前待我不薄，老爷走后，您也带我亲如姐妹，我还有福哥儿在，若没有这桩事，怎能舍得走啊。”

“小娘，”翠琴靠过来，轻轻拍拍万小娘的背，低声宽慰，“您别哭坏了身子。”

“舍不得福哥儿？”大夫人冷笑一声，“悄默声地就把孩子扔到时清院里了，倒是没见你有什么舍不得。”

万小娘咬咬嘴唇，她有她的盘算。

顾时清跟秦不月都是男子，以后也不会有子嗣，再加上他俩都挺喜欢福哥儿，孩子在他们院里呆着，定然不会受委屈。

如今三少爷正准备科举，照顾福哥儿辛苦，大夫人见了，也必然会把孩子领到自己跟前抚养，以后读书也好，随便打发几间铺子也罢，总好过在自己的绘春院呆着。

“三少爷和三小夫人喜欢福哥儿，我知道他们不会亏待他。”万小娘说话时有些抽噎。

大夫人又笑笑，“也算是给你儿子找了个好去处。”

万小娘低下头，不敢再说什么。

片刻，她终于又鼓起勇气，抬头道：“大夫人，我知道我对不住您，对不住府里，您就当我跑了吧，同常姐姐说的那样，去官府报丧，我这就出府，从此以后绝对不再回来。”

她整整衣衫，重重叩下头去，“还请大夫人看在老爷的份儿上，给福哥儿一口饭吃。”

大夫人一扬手，把那沓书契扔了过去。

纸页翻飞，又缓慢落下。

云织急忙过来，跟旁边一个小丫头一起，弯腰把那些书契一一捡起来。

“大夫人息怒。”云织把书契放到自己身后的小桌上，过去搀住大夫人。

片刻，大夫人甩甩袖子，坐了回去。

云织急忙摆摆手，叫旁边的小丫头端了茶水过来。

大夫人接过茶水，一口饮下了大半。

云织又急忙递了帕子过来。

大夫人用帕子在嘴角沾了沾，又塞回云织手里。

她这会儿一肚子火气，又不好一直发作，混气得有些气喘。

云织轻轻在她背上顺着气。

“夜深了，总这么熬着对身子不好，”云织在大夫人耳边轻声道，“卢太医前几日刚嘱咐了，叫您冬日里早些就寝，免得染了寒气，再发了旧病。”

她轻声哄着，“不如先让姨娘们回去，明儿一早再说。”

大夫人轻咳了几下，又把那小半杯茶水喝下去，这口气才算是顺了。

“先回去？”大夫人朝下面看了一眼，万小娘仍是刚才叩头的姿态，“犯了这么大的错，她想回哪去？”

“今儿晚上就在这跪着吧。”

说完，大夫人站起身，扶住云织。

她看了眼常姨娘，“时候不早了，你先回去吧。”

常姨娘明显还想继续看戏，但也不好多呆，便起身道：“姐姐早些歇息，其他的事明儿再审，您别气坏身子，为了个外人，不值当的。”

“嗯。”大夫人点点头，搀着云织朝里间走。

常姨娘在后面行了个礼，回身看着地上跪着的万小娘。

走到门口，大夫人又转过身，招手叫住了墨轩。

“这几日三少爷功课如何？”大夫人问。

墨轩急忙道：“三少爷今日刻苦用功，一刻也不曾耽搁。”

“有个孩子在，能怎么刻苦？”大夫人道，“回去跟他说，明儿一早把福哥儿送回绘春院，别叫他分心。”

墨轩愣了愣，道：“是，大夫人。”

常姨娘明显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转身道：“大夫人，您这是....”

地上的万小娘急忙抬头，有些错愕。

大夫人继续指了指墨轩，又指了指桌上那一沓书契，“看看上头都有那家的债，明儿去账上支了银子，叫人去还了。”

“另外，明儿叫管家带着礼去衙门找徐侍郎，托他开个文书，把小娘的出身改了。”

大夫人顿了顿，想好了，“就，就写在扬州的表舅奶奶那里吧。”

这话说完，常姨娘是最震惊的，连带着眼睛都瞪大了。

“您这...”

大夫人没理会他，低头看了眼万小娘。

万小娘也是一样的惊讶。

惊讶过后，万小娘回过神来，朝这边猛地叩了几个响头，“多谢大夫人，多谢大夫人！”

大夫人皱着眉，仍是一脸怒气。

“今儿晚上你别回去了，去祠堂跪着吧，”她转过身，叹了口气，“老爷还说是什么一家人，出这么屁大点事就瞒天瞒地的，自个儿跑路了，算哪门子的一家人。”

大夫人进到内间，云织便把帘子放下了。

顺带朝外面的常姨娘行了个礼，“姨娘请回吧，诸位也都回去吧，大夫人要就寝了。”

常姨娘原地跺了跺脚，朝地上的万小娘狠狠瞪了几眼，气鼓鼓地回去了。

墨轩拿了书契，叫房里两个小丫头去搀扶了万小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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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晚，秦不月睡得不大安稳。

知道万小娘被带回来了，可又不能贸然去看，心里纳闷得很。

大夫人会怎么处置呢？

福哥儿还这么小…

所幸福哥儿不知道这事，只在睡前闹了一会说要找娘亲，这会儿以及躺床上睡着了。

秦不月转过头，看着熟睡的福哥儿。

...以及睡在福哥儿外面的顾时清。

不小心看到的。

福哥儿睡得太靠下了。

也可能是顾时清头太大了...

秦不月忍不住笑了笑。

头大不大不说，倒是挺硬的，之前在碧泉山庄打架的时候，一拳打脑门上，硬是拳头疼了好大会。

这会儿，顾时清正闭着眼睛，安静平躺着。

小古板睡觉也这么古板。

手指怎么也不得劲，秦不月轻轻动了动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