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时清倒是脸色如常,在旁边跪得很端正,“母亲,此时与他无关,都是孩儿一时贪嘴,才...”
“你闭嘴,”大夫人像是尽量压着怒气,转而对秦不月道,“你说,昨晚是不是去。”
她向前探着身,银牙紧咬,“是不是去青楼了?”
秦不月来到路上编了一肚子慌,这会见了大夫人,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说。
旁边坐着的常姨娘绞着巾帕,缓缓道:“夫人,郑侍郎家公子亲口所说,昨晚上又有那么些人都瞧见了,您还问他做什么?”
“左不过是野蛮地方来的,懂什么...”
“你也闭嘴。”大夫人转头瞪了她一眼。
常姨娘抬起巾帕捂了捂嘴,眼神转着闭了嘴。
大夫人看着地上跪着的秦不月,长眉紧蹙。
秦不月心里慌极了。
也不知那郑侍郎家的公子嘴巴如此之大,把这事到处乱说,这才一晌午功夫,连大夫人都知道了。
赏菊宴上那么多贵妇人,想必这会,半个金陵都知道这事了。
顾家三小夫人同三少爷一同出入青楼,这事也太荒唐了。
名声全毁了。
也怪他心存侥幸,没有事先和顾时清通气,这会上了大堂了,也不知道顾时清刚才怎么辩解的。
他转过头,朝顾时清递了个眼神。
顾时清即刻抬头看着大夫人,道:“母亲,昨晚是孩儿贪嘴,入夜了却偏惦记着那龙凤茶楼的吃食,宝...”
他停顿一下,才接着道,“宝音受吉庆公主召见,耽搁到晚上才回,又在半路被我拐带着去觅食,这次不小心去了那荒唐地方。”
常姨娘吊着眼,朝他俩瞥了一眼,明显是不相信。
正要奚落几句,顾时清又抢先道:“宝音贤良温婉,又是个柔弱身子,初到金陵,成亲以来又不曾出门,连顾府布局都不曾摸清,哪知道孩儿带他去的念唐街是个什么地界,又哪里见过青楼瓦舍是什么样子?”
常姨娘一脸“这也有人信”的表情,咂舌道:“小两口倒真是缱绻情深,都这时候了,三少爷还如此护着郎君。”
秦不月来不及思量自己“贤良温婉”的可能性,“柔弱身子”倒是说装就装。
他一脸无辜,抬头看着大夫人,“是了,孩儿不知道那地方是什么青楼,只觉着灯火辉煌的,很是热闹,一是觉得好奇,这才误闯进去,闹了笑话。”
“误闯?”
常姨娘呵呵笑了两声,“被人家看见一同进入红袖楼,先在大堂看歌舞玩乐,后又去楼上雅间点了小倌,这能叫误闯?”
“我没点小倌,”秦不月瞪了常姨娘一眼,又低下声来继续装柔弱,“旁人一面之词,怎么尽信?”
秦不月从小就是个说瞎话不打草稿的人,这会好在那郑匀的话中有些添油加醋,反倒给了秦不月说话的底气。
他一副受了委屈的模样,坚定道:“本是孩儿一时贪玩,独自误闯进去,夫君同龙凤茶楼掌柜说完话,寻不见我,这才找到了红袖楼。”
“谁知,昨晚红袖楼有人喝酒闹事,孩儿慌乱中不知所措,是夫君及时过来,把我带了出来。”
顾时清招手叫石头过来,道:“昨晚是石头带马车去接的,母亲大可问他。”
秦不月这才明白为什么顾时清昨晚不带墨轩,反而带石头过去。
石头往地上一跪,手上飞快比划,嘴里不停地“呜呜呀呀”,小哑巴“说”了不少话,却没什么人能懂。
大夫人有些烦躁,转而问墨轩,“昨晚少爷夫人到底去哪儿了?”
墨轩是真的不知道,摇摇头,“昨晚...小的没跟着,但是小的报证,少爷夫人一定没去做哪些荒唐事。”
这话大夫人已听了好几遍,摆摆手,“好了,你先闭嘴。”
这时,大夫人院的老嬷嬷从外头进来,急急走到近前,在云织耳边说了几句话,便又匆忙退下了。
“什么事不能直接跟我说?”大夫人已然有些焦躁,急性子地问云织,“到底怎么回事。”
云织抿抿嘴,把老嬷嬷的话换了个缓和点的说法,才道:“嬷嬷方才出去打探,听红袖楼的伙计说...”
她看了眼下面跪着的少爷夫人,小声道:“说,三小夫人昨晚的确在红袖楼,也上了雅间,期间...期间确又小倌进入。”
“三小夫人身边一直跟着个男子,跑堂的不认识,只说那人生得俊秀,一表人才,想来...”
云织意味深长地看了眼顾时清,继续道:“想来便是三少爷了。”
大夫人深吸一口气,才没把自己气撅过去。
她看着顾时清,想开口又说不出话,转头又看看秦不月,嘴唇微微发着抖。
秦不月心道,这下完了。
想来也是,昨晚上闹了那么大动静,看到的人众多,被认出来也不是没有可能。
只是,按理来说,顾时清有个才子的名头,在金陵颇有名气,跑堂的若要认,也该认出顾时清,怎么倒是他被认出来了。
他暗自揣摩,兴许那跑堂并不认得顾时清,否则更是说不清楚了。
只是,眼下这情景,只出入青楼这一桩,便已是大事了。
吸吸鼻子,秦不月计上心头。
他缓缓低下头,蹙紧眉头,使劲挤挤眼睛。
再抬头时,早已是眼眶微红,一滴泪水从眼角滑落。大夫人惊诧道:“你怎么还哭上了?”
秦不月睁着潮湿的眼睛,“母亲既然已经相信了旁人的话,孩儿自是没什么可辩解的,您要罚便罚吧。”
大夫人攥着椅子扶手,有一种想打人却不能伸手的无力感,“你这是在怪我了?”
“昨晚上那么些人,”她压低声音,“那么些人都看到了,还能冤了你们不成?”
秦不月红着眼睛,露出倔强的小表情,蹙眉看着大夫人。
大夫人这会也不知道怎么说了,抬抬手,“算...”
“小夫人这是辩无可辨了?”常姨娘突然又开口道,“也对,板上钉钉的事,有什么可分辨的。”
“顾家是什么门第,老爷在世的时候,别说青楼了,金陵欢场的门少爷们都不知道朝哪开。”
“如今可好了,竟被拐带着去了青楼,还叫了小倌,在那地方流连一夜,这...”
话没说完,大夫人那边一个茶杯掷到地上,干干脆脆摔成了片。
云织急忙上前,蹲下去收拾着碎瓷片,“夫人您别动气,仔细身子。”
常姨娘甩甩巾帕,小声嘀咕,“夫人分明是想包庇他们。”
“也对,若换成是我轩儿,便不是这待遇了。”
这边收拾了碎瓷片,那边有人低头过来,为大夫人换了茶杯。
“云织,”大夫人道,“取板子来。”
“大夫人,”云织小声劝道,“哪就要动板子了?”
大夫人蹙眉瞪了云织一眼,云织抿抿嘴,退了出去。不一会,云织取来实木手板,交到大夫人手上。
这手板是老太爷那会传下来的,据说老爷幼时顽皮,没少挨打。
顾时谦和顾时清兄弟都听话,从未闯过祸,因而也是许久未曾请过手板了。
大夫人拿着手板过来,顾时清便把双手伸出来,低下了头。
“啪”地一声脆响,秦不月猛地打了个抖。
他悄悄转着眼珠瞥一眼,见顾时清手心已经留了一道清晰的红印子,手掌边缘甚至开始渗血。
这亲娘下手也太狠了。
秦不月在旁边低头数着,一、二、三......整整十下。
“手伸出来。”
大夫人的声音猛不丁在头顶响起,秦不月闭上眼,认命地伸出了手。
手板扬起来,久久不曾落下。
“云织,”大夫人把手板给云织,“你来打。”
云织只好接过手板,道了句:“三小夫人,得罪了,您忍着些。”
云织显然收了劲儿,手板打得不如大夫人狠,却也疼得很。
十下过后,被打的那只手又红又肿,丝丝渗着血,已经全然没有直觉了。
“云织,”大夫人悄悄擦着眼睛,又道,“叫管事去开祠堂门,带少爷夫人去祠堂跪着。”
云织没见过大夫人生这么大的气,也不敢劝,只朝墨轩和石头使眼色,叫他们把自家主子扶起来。
开了祠堂门,一股好闻的香火味传来。
云织朝地上铺了两个软蒲团,顾时清走进门,端正跪下去。
秦不月没办法,跟着跪在了旁边。
云织把墨轩和石头赶走,退出祠堂,在外面上了门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