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香袅袅,柔和的烛光打在这姑娘的脸上,给她苍白的面容添了一丝血色。
她就像是一尊恬静的塑像,被封存在了这一方小小的天地里。
在那个姑娘沉静的祝祷声中,温慈墨站起了身,他右手挽了一个刀花,把匕首反握在了掌心里,随后,他就这么单膝跪在了那位姑娘的面前。
许是感受到了光线的变化,那姑娘终于是张开了她那银白色的睫毛,用粉色的瞳孔,淡漠的看着温慈墨。
她既不疑惑这个男人是哪来的,也不关心他是不是来杀自己的,她睁眼的唯一原因,可能只是因为光线太暗了。
在知道这姑娘听不见后,温慈墨抬手摘掉了自己脸上的面罩——他不确定这姑娘能不能看懂唇语,但是他得试试。
掖庭的奴隶都是不认字的,他就算是写了这姑娘八成也看不懂。
所以大将军只能赌一把了,他赌哪怕过去了这么多年,这女孩都还能记得起那最为熟悉的乡音。
那姑娘木然的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一系列的怪异行为,无动于衷,只是像个精致的傀儡娃娃一样,合着固定的频率,一下又一下的眨着眼睛。
温慈墨做事向来很有耐心,他不着急,于是继续用唇语,一遍又一遍的重复着他刚刚问的那个问题。
也不知道是不是离开大周太久了,这姑娘好像真的已经忘记中原话怎么说了,她跪坐在那,就像是一个瓷娃娃一般,粉色的眸子里只有麻木,甚至连一点对于温慈墨此番异样行为的疑惑都没有。
镇国大将军敌国的帅帐闯过,刀光剑影的沙场也去过,可面对着这样的一个姑娘,一向待人谦和的温慈墨是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他总不能把这个姑娘给绑走,找个安静地方慢慢盘问吧?
就当温慈墨打算用西夷话再问一遍时,那个姑娘看他的眼神却有些变了。
那双原本无悲无喜的看着温慈墨的粉色眼睛,此刻微微瞪圆了,迟疑着、试探着透露出了些许愕然来。
大将军见状,感觉这姑娘八成是看懂自己的唇语了,忙微微跪直了身子,又问了一遍:“看懂了吗?我们曾在掖庭见过,那时候……”
可还没等温慈墨把这句话给问完,这姑娘却突然用白的几乎能透光的食指按住了他的嘴唇,随后,做出了这么久以来第一个除了诵经以外的动作——她用另一只手捂住了自己的左耳,轻轻的摇了摇头。
温慈墨知道,她的意思是她听不见。
那姑娘在做完这个动作后,就又不动了,她就只是仔仔细细的打量着半跪在她面前的温慈墨,似乎是透过他,在追忆过去的什么人一般。
半晌后,她那冰凉的手指突然颤抖着,慢慢的抚上了大将军的面颊。
温慈墨这辈子,除了跟琅音娘子逢场作戏的时候外,就再没有跟别的女人进行过什么亲密接触了,他又是个习武之人,被这么一碰,浑身上下都打了个激灵,本能的就往后撤开了一步,拉开了跟这姑娘之间的距离。
那姑娘坐在满室摇曳的灯火里,看着这无声的拒绝,倒也没说要继续追上来,只是那双手还是空落落的伸在半空中,徒劳地想抓住些什么。
许是因为这身装扮的原因,她看起来总是无悲无喜的,但是那双淡粉色的眸子里化着的情绪,却比刚刚丰富多了。
温慈墨见她不再上手了,便也没有继续往后退,可谁知道那姑娘呆呆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后,居然就这么毫无征兆的哭了起来。
豆大的泪滴,就那么缓慢的在眼眶里聚集,然后纷纷连成线滚了下来。不过诡异的是,这姑娘就连哭的时候都是面无表情的。
温慈墨皱了皱眉,居然罕见的有点手足无措起来。
镇国大将军阴曹地府都闯过几遭,可这种一句话不说就直接开始哭的阵仗,也着实是第一次遇见。
倒也不怪温慈墨,毕竟他身边能接触得到的,都是梅溪月和琅音之流,这俩姑娘的性子,不把别人折磨哭都算好的了,自然不会自己偷偷抹眼泪。
所以难得的,八面玲珑的大将军面对着这个局面,一时间也有点手忙脚乱。
他就算是能想办法舌灿莲花的哄一哄,这姑娘也全都听不见。
可很快,温大将军就没有这个顾虑了。
因为这姑娘开始笑了。
那双粉色的眸子虽然还泡在泪水里,但是盈满的却不再是悲伤了,少女神采飞扬,眼角眉梢里塞的都是喜极而泣。
她一改刚刚木然的样子,被那抹笑带着,殊丽的面容整个都展开了,昏黄的烛光把她的肤色映的透亮极了,像是一朵苦熬了无数夜晚终于等来花开的白昙。
但是被这样一个饱满的笑容感染着,温慈墨却笑不出来。
因为他从这姑娘咧开的嘴角里发现,她没有舌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