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等重整兵马清剿叛军为陛下复仇,守山河社稷。”
他要保留实力,但不能拒守不出,否则如何向天下百姓交代。
“可是父亲。”周珩望向城外似有不忍的犹豫,“您已经位极人臣了,何必冒这个险?
倘若失败,便是诛九族的死罪。”
“你懂得什么?”北风凛冽,周谦的面庞是干涸的苍老,那双眼睛却满含野望,他踹了这个不成器的儿子一脚,慨然道,“大丈夫生不五鼎食,死即五鼎烹耳。”
周谦的出身冀州,其父是地主家的佃户,是再普通不过的庶民。
关于幼年的记忆浅淡,只记得家中有许多兄弟姊妹,他们挤在只有两间房的茅屋里,姑娘和小子们住在一处。
姑娘等到一定的年纪,大概八岁、大概十岁,只需要几吊钱的彩礼亦或者是粮食,就可以送给别人家做童养媳。养到这个年纪的姑娘已经能做活了,总有人家是愿意要的。
那茅屋冬日里漏风、春日里漏雨,不知用了多少年的棉被永远泛着潮气的霉味。
周谦在家中的年纪算是小的那个,他永远也穿不上新衣裳,布料破得洗衣裳的时候甚至不敢用力,就怕又扯出一个豁口。
一年里几乎大半时间都吃不饱饭,百姓哪能指望吃肉呢?能吃糙粮一类的食物吃饱的都算是宽裕的人家。
百姓一年祈求的唯有一个风调雨顺,只有如此田地才有收成。
即便是个丰年,也还要交人头税、粮食税……
还要给地主老爷交粮,到自己手上的就没剩多少了。
但其实那时候的周谦是很容易满足的,哪怕是春日里捡到颗野果、夏日里在树上捉几个知了都能高兴上许久。
普通人家的孩子哪有条件上学,都是要帮家里做事的。
周谦和他哥哥得了个帮地主老爷放牛的活计,一个月能得几斤糙粮,但这已经是让别人家艳羡不已的活计了。
直到有一日,地主老爷家的牛生了病,便将罪过推到了周谦和他哥哥身上,周谦被打得险先丢了命,地主老爷还抢走了家里的大半余粮,旁人还要说这是地主老爷格外开恩。
家里请不起大夫,是爹去山上摘了些草药用的土方子。
周谦身上疼得整夜整夜地睡不着,他哭着同爹娘说老牛生病不关他的事,他去放牛的时候根本没有让老牛吃到不该吃的东西。
屋内的光线昏暗,爹娘不过年逾四十青丝就灰白斑驳,脸上是瘦削的蜡黄,一双眼睛早已没了生气,爹娘告诉他,这是命,得认命。
他们的生命像一口干涸了多年的枯井,日复一日地在地里重复着劳作。
再后来,朝廷征丁打仗了,每个州府都有人数要求,他们家男丁多,周谦上头的哥哥都被征走了,仗没打完人已经没了,甚至不知埋骨何处。
朝廷发放下来的恩恤银更不知到了谁人手中。
后来的后来,当地大旱数月不曾下雨粮食颗粒无收,别说交税了,饭都吃不上,连树皮都刨了吃了。
饶是如此,还是饿死了不少人。
地主家的狗都是吃肉的,周谦去问地主借粮却是一分也借不来。
家中唯一的姑娘被人用五斤粟米买走了,可爹娘最终还是饿死了,把生的希望留给了周谦,而家中也只剩下了周谦一人。
周谦不得已去参军,那年不过十二三岁。
他在军营里摸爬滚打、几经生死,一步步地往上爬。
当他第一次尝到权势富贵的滋味的时候,他就再也放不下了。他不再是被欺凌的那个,他也可以像以前他遇见的那些人那般仗势欺人、为所欲为……
他要不折手段、不惜代价地往上爬。他不会低头,更不会回头。
说来好笑,他穷的时候,无论是表亲还是堂亲皆避之不及。
可当他飞黄腾达的时候,那些亲戚又不知是从哪冒出来的,个个都待他亲近又殷勤得很。
他需要权力,只有权力才能给他带来安全感,只有权力才能让他不用再看人脸色生活、再卑躬屈膝。
为此他可以不惜代价。
大丈夫生不五鼎食,死即五鼎烹耳。
哪怕是死,他也要死在权力之巅。
思绪回笼,周谦看向城下的景象,那个不知死活冲入敌军阵中的人竟还活着?
从哪来的高手?竟比自己手下的人还要厉害。
真是麻烦,周谦沉声吩咐道:“出城,迎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