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的京州烧灯续昼,庄秋桐绕过烟柳画舫,熙熙攘攘的人声中,一眼瞥见了醉仙楼前的沈骁安。
他手里拿着拨浪鼓,袖中藏着木雕彩俑,十指浮夸而灵巧地转动着,俯身给哭闹的稚子变着戏法,那稚童被逗得眼底发亮,蹦跳着,欢快地鼓掌。
“多谢公子!”妇人笑着要将木雕彩俑还回去,被稚童扯住,扭捏嘟囔。
“娘亲,孩儿想要。”
妇人摸他的头:“娘给你买,前面摊贩有呢,这是这位公子的。”
“无妨。”沈骁安把彩俑塞他手里:“左右也不过几文钱的物什,况且是鄙人猜谜所得,带回府也是落灰,若能讨这孩子几分欢喜,倒也算物尽其用。”
一番话下来,莫说她们,就连庄秋桐都不免触动,心间宛若淌过暖流般,不禁打量了眼沈骁安。
兴许是武人长久作战养成的敏锐,沈骁安早早察觉到了她的到来,余光仅是轻扫,就见后者微怯地挪了挪视线。
“还不快谢谢人家公子。”妇人摸着自家儿子的后脑勺,待他稚声稚气地道谢后,笑着离开。
一时间,喧嚣似乎被隔绝,沈骁安侧身正视她。
不偏不倚的直视令庄秋桐莫名生了局促,她的指尖不自在地遮盖在刻意压低的碧青色襦裙上,试图遮盖那光洁的锁骨和白的晃眼的半片□□。
“兄长。”
见自家女君行礼,青莲后知后觉地福身,思量起方才女君特意沐浴更衣,还拉着她翻墙,狐疑的内心顿时变得惶恐,双眼都不由得瞪大了些。
“云鬓花颜金步摇。”沈骁安笑得意味不明:“弟妹这身装扮,不知情的还以为你要去见心上人呢。”
庄秋桐知晓权贵注重体面,于是说得隐晦:“妾身是来履行诺言的。”
“噢?我怎么不记得弟妹承诺了我何事?”
庄秋桐迎上他调笑的目光,微怔:“你......”
沈骁安挺直身,依旧是一袭耀眼的红色,圆领袍的质地柔软细腻,在摇曳的烛火下,光晕顺着走线流过,矜贵而明朗。
“南斜大街有家云吞铺子,我在关塞这五年颇念着这一口。”沈骁安瞳孔转动,两手交叠于胸前,似笑非笑地侧目:“弟妹请我这顿,就当了了人情,如何?”
庄秋桐眸底闪过诧异,似没料到这副转变,欲言又止间,忙跟上沈骁安的步伐,蛾眉蹙紧,比那稚童还要扭捏:“兄长刻意翻入沈府,留下帕子,仅是为了一顿云吞?”
“怕某人日夜记挂,担惊受怕,自然不能置之不理。”沈骁安低低“嘶”了声:“不过你怎知我翻了墙?”
“屋瓦留有痕迹。”
沈骁安豁然,紧接着像是脑海浮想着什么,满眼的不可思议:“弟妹这娇娇儿身躯,竟翻得过那高墙?”
应着沈骁安的态度,一直积压在心口的大石卸下,此刻的她只觉得松快不少,闻言,庄秋桐流露着自然的笑:“兄长莫要小瞧秋桐,云霄镇重山叠叠,儿时秋桐没少与伙伴上树掏鸟蛋,身手还算轻盈。”
“看来你的年少很是自在,提起过去时,眉眼间皆是怀念。”
庄秋桐只笑不语。
“不过你翻墙出府,就不担心二弟怀疑?”
“他从不来锦绣苑,除却兴师问罪之时。”庄秋桐提及此事,并没有寻常妇人的幽怨,仿佛只是在陈述家常话:“沈靖安身旁的侍从是庄洛禾赠予他的,在沈靖安眼里,这不是眼线,而是庄洛禾对他的在意,他自不忍心伤了意中人的心,所以一直与我保持着距离。”
沈骁安认真听完,瞳孔漆黑如墨,但没有再就着这个话题继续。
两个人安静地吃完云吞,沈骁安如他所言,只是管她要了一碗云吞钱,随后送她回沈府。
“沈靖安在政事上有他自己的见解与谋略,绝非庸才,即使你这次能阻扰,但终有一天,他还是会得到圣上赏识。”
红墙根下树影婆娑,沈骁安的语气难得正经:“有些路你一旦选了,就没有反悔的余地,做好你的少夫人,莫要再去动歪脑筋了。”
庄秋桐知他在提点自己,顿了顿,望着马头墙上的吻兽,嗓音染上了月光的凉意:“既知前路命运多舛,也要麻木地继续下去吗?”
沈骁安自不知这话语中所含的血泪,他不愿干预旁人命运,纵使初见惊鸿一瞥,但道义底线断不可破:“弟妹美好,二弟终会怜爱与你的。”
这话在庄秋桐听来着实不痛不痒,她不再反驳,内心却越发坚定,心中的仇恨熊熊而燃。
她不会放过沈靖安。
死也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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