兆山之巅。
木屋斑驳陈旧,柴门紧闭,处于那岩壁与松叶之间,仿佛与世隔绝——此处正是那白氏高人的住所。
莫清州与彦北顾并肩立在门前沉默了片刻,还未叩门。他们都知道:此门一开,便是覆水难收。
“北顾。”她低声唤他,本欲伸手去取背后的军策,却因腹部高高隆起,姿势稍一扭动便牵动了身子。一阵撕扯般的疼痛隐隐从她腹部传来,她眉心一紧,气息乱了几分,只得轻声呼吸缓了片刻,终究还是唤他来帮忙。
彦北顾沉默着,伸手探入她的长褙子。掌心先触及的是她微热的肌肤,再顺势抚过圆隆的腹部,那里正孕育着他们的血脉。绕过她的腰,他摸到了书角。
“清州。”他的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意,手停在她的腰背处,指尖缓缓摩挲着那书角,眼底闪烁着犹疑,“这本军策……即使没有白氏高人的指点,你也能猜出其中的七八分了,对吗?”
莫清州垂首笑了笑,望着他,眼中有几分疲惫。
这些日子,她夜夜多梦。梦境如潮,反复将她拉回到扬州的前朝旧址——那一日,天色灰沉,满目素白,大战之后,老军师将这本带着血的军策交到她手中。
“来者要的是这本军策。”梦中,她已记不清老军师的面容,但那声音依旧如深沉低响,“这本军策我拼尽性命护下,你背景单纯,又聪慧过人,放眼全军,也只有你能护住它了。”
如今想来,老军师当日所言,字字皆是深意。
执掌此军策之人,需“聪慧过人”。聪慧,便是要将军策之秘彻底解开,并在乱世中昭明于天下。而所谓“背景单纯”,却是另一番意思。这无疑是在告诉她,军策若一旦昭明天下,必将引动风云,牵动人心。唯有立身清简,方能在这动荡中自持,以清正之理护住这江山社稷与黎庶安宁。
这一切,直到此时,只要他们推开这扇门,军策之密必解,难免的恶战一触即发时,莫清州才彻底领悟。
而这彻悟之后,她无论如何,都不能将一切置之不理,独善其身了。
“我想,”莫清州向彦北顾点了点头,“老军师的临终前的意思是,这军策之秘须昭告天下。”
“而所后所起之乱,也须由我来平。”
她的目光悄然划过彦北顾的面庞,自出绮国一个多月来,她身子笨重,行路不算快,路程不算艰辛,他却眼见着一日一日瘦削下来。他的身形薄了不少,连正在她后腰的指节她都能感觉到分明了不少。风在他鬓角穿过,露出青黑的鬚影。他那略舒展些了的眉宇,如今又如从前般紧缩着,眼窝也微微有些凹陷了。
莫清州不清楚他心里对这军策之密明白几分,但她知道,如今她这般直截了当地说明她所了解到的原委,对彦北顾而言,无疑是一种,他们二人再无任何商量的余地的告知。
她望见他眸中的苦涩悄悄滋长,深入眸底,犹如霜层渐冻,又似初见时的冰凉模样。彦北顾未再说一句话,片刻后,将军策抽出,放在她手中,继而转身,抬手叩响那扇木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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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鄙人姓白,恭候姑娘多时了。”
门扉缓缓开启,发出细微的木响,伴着仍回荡于山谷中的叩门声。
来者未抬眼,语气淡然如水。莫清州抬眸望去,不知为何,只一眼,便觉他与自己梦中多次浮现的老军师的印象,极为相似。大约因年岁相仿,又同样带着那种历经风霜、沉稳如山的气度。
“白先生。”莫清州浅浅躬身行礼,“军策在此……”
这位老者目光微转,似是注意到了莫清州动作的迟缓,目光在她隆起的腹间一掠,亦略显凌厉地扫了彦北顾一眼,申请骤然沉重了起来,随即抬手半掩起木门,厉声道:
“北顾军将领孟虎,谴兵工局造连弩,却投敌供与霁人——此事,是姑娘一手所为否?”
“霁人骑射兼连弩之利,逼得安瑰五城守将纷纷倒戈;天子近臣得势挟制天子,谋逆之心初露——此局,亦是姑娘一手所为否?”
“姑娘既知我乃形势所迫,实是为天子近臣解这军策之秘;亦知此密一旦解开,反成助逆之功,你之罪名再无可开脱——又何故自投罗网?”
老者的言语犹如这谷中的山风,乍然而起,声却不高,似在刻意防着谁似的,只在二人的耳边猎猎作响。
面对这一连串的质问,莫清州心中不免一惊——
这些确实是她这月余行路以来,逢驿即寄,悄悄布下的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