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纮表情阴郁得吓人,他在原地徘徊了几个来回,忽然脚步停下,抬头盯住虚空中的某个点,压低嗓音道:“去,把林司长给我带过来。”
传讯之人得令,慌张退下。
林芷被困囚牢中,侧身躺在一张床上。
她身上没受伤,那些本要给她用酷刑的狱卒,在突然接到命令后就离开了,将她关在了这里。
这种情况下,她也不可能睡着,于是只是睁着眼,静静看着窗外的血月。
有时候会有飘来的云层遮蔽月亮,但这时血红的光芒非但没有减弱,反而更显明亮夺目。
不知过了多久,林芷看见天开始泛青,显然是黎明破晓之兆,她听见了有人来的脚步声。
那些狱卒来到她的牢房门口,并未多说什么,只叫她自己出来。
林芷瞥了眼他们的表情,相比之前的嚣张跋扈,现在明显情绪低沉许多,随后她跟着他们来到一间房,碰到了面色阴郁的崔纮和满地的碎片,更加证实了她内心的猜测。
她张嘴就是嘲讽:“崔大人脸色这样难看,定是前线出现了变故吧。”
“林司长真是聪慧,什么都瞒不过你的眼睛。”崔纮眯起眼睛,眸光中带着杀意,“这天落红雨马发角,我千算万算也没算中,他们连死人都可以复生,真是藏了一手好牌。”
林芷没听懂他话里含义,只道他处于劣势,从他急促的呼吸中,林芷看出他的理智已处于癫狂边缘。
她继续讥讽道:“崔大人,看来老天并不站在你这边,你到如今这结局,也是咎由自取。”
“你懂什么!”崔纮双手作了掀桌的姿势,手臂高高举起,“我苦心经营多年,就差这一步,都被那个庶出的私生子给毁了,凭什么!明明珩儿才是嫡出,才是正统!他晏玦算个什么东西,就想现在冲进来坐收渔翁之利!”
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钻入林芷的耳朵,起初她还没反应过来,后来她大脑仿佛被电了一般,她猛地抬起头,双眼死死盯住崔纮:“晏玦?你刚刚说的可是那个先前死了的四皇子?”
“对,就是他。”
崔纮一提这名字就恨得牙痒,一次又一次,都是此人毁了自己的大业,本以为他死了,其余的皇子不成气候,自己和珩儿便可以高枕无忧,直到几天前得知他没死,在边境打仗的消息。
再到现在,对方竟然像算好了似的,像鬼魅一样提前从边境赶到了蓟京做了埋伏,就等着他们发动宫变,来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林芷心口一阵乱跳,目光颤了又颤,浑身不由颤抖起来。
沈墨他……没死?
她勾了下唇,突然觉得有些好笑。
但这只是一瞬,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浓浓的被欺骗感,汹涌如潮水般将她淹没,涌进她的口鼻,扼住她的呼吸。
“林司长,我想你很快就能见到他。”崔纮注意到她快要碎掉的表情,声带寒针道,“别以为只有他一个人会藏牌,你,便是我最后的王牌。”
…
宫城内,遥远天际翻起鱼肚白,夜色褪去,黎明将至。
马背上,梳着高马尾的少年将军器宇轩昂,一身盔甲泛着凛冽银光,漂亮的桃花眼似笑非笑,唇角却勾出风凉的弧度。
“太子哥哥,别来无恙。”
他身后一排刚从边境磨砺回来的精兵,雄赳赳气昂昂,与晏珩身后一批残兵败将形成鲜明对比。
晏珩瞳孔剧烈震颤,满脸不可置信:“你怎么……”
“太子哥哥是想问,我怎么会在这里吗?”
天光愈亮,沈墨的眉宇和身姿轮廓也从黯淡变得清晰起来。
他用一双明亮的目光注视着前方的晏珩,道:“调兵前线是我们故意放出的假消息,实际早已经和敌方达成了停战协议,就为了给尔等一个可以行动的错觉,就连我死而复生的消息,也是故意派人泄露出来的,好让你们觉得现在是最佳时机。”
晏珩听罢腿一软,幸好旁边有人扶着,不然真得一屁股坐地上:“所以这一切,你都算计好了?”
“算计这个词太难听了,不知太子哥哥是否听过一句话——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沈墨抽出腰间佩带的宝剑,用指尖拂过锋利的剑尖,“城外你们的援军已经被我们的人拦住,赶不过来的,念在兄弟血脉的份上,我给你一个机会,让你的人速速停手,我们便也不主动进攻,也好免去些无谓的伤亡。”
晏珩嘴角一抽,竟然大笑起来,他看见身边都是横七竖八的尸体,内心只觉讽刺至极,凄凉至极。
这些人的死,全因他的一念之差。
而他,也本可以不走这条路的。
他可以还是那个不被父皇看中的太子,哪怕之后父皇失望,不准他继承大统,那他也可以做个尊贵王爷,富贵一生。
但如今成王败寇,往后余生将堕于永夜,等不到他的黎明,再也不见光亮。
晏珩笑完,认命似的闭上眼睛。
就当他要张嘴之际,一道熟悉的声音从角落传入他的耳朵,带着咆哮的气势:“珩儿,我们没输!我们不认输!”
晏珩猛地睁开眼睛。
马背上的沈墨也同他一起,将目光投向声音的来处。
远处阴暗的廊角,有两道模糊的身影渐渐显露出来。
其中一人状貌疯癫,是本该囚于诏狱的前吏部尚书崔纮。
另一个人神情则淡定许多,她被崔纮用刀劫持着脖颈,是新立反赌司年轻司长林芷。
她的眼神与沈墨隔空交汇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