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灯火通明，煌煌如昼。
大殿尽头，景欢帝正伏案批阅奏折，他的面容隐在旒冕之后，笔杆随袖而动，周身难掩雍贵凌厉之气。
“草民恭请皇上圣安——”
景欢帝没有抬头看向伏跪在殿内之人，也没出声。
林芷双眼盯着地面。
这是她第二次见到这位景欢帝，不同于上一次有人相伴，这次只有她一人。
这让她心中不免有些忐忑。
几秒后，她听见搁笔的声音。那位帝王终于开口：“起来吧。”
还没等林芷完全站直身，景欢帝又道：“听闻几日前，林恩监与崔大人在堂上激辩，很是精彩呢。”
林芷立马低头：“草民惶恐，怕冒犯到崔大人。”
“崔爱卿的性子，朕也了解，人是严肃了些，但做事朕还是放心的。”景欢帝步至林芷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年轻人能自处清流，是难得的品质，朕今日不是问罪的，你也不必拘谨。”
林芷眉心一跳，方才她听沈墨说圣上是要问她的学业成绩，想都不用想定是指她书法拿了丙等之事，还说崔纮也在，怕是要当面对峙。
像是印证了她的猜想，景欢帝看向身后的屏风道：“崔爱卿，出来吧。”
话音一落，一只镶绣口毡靴从屏风后露出。崔纮步至二人中间，朝景欢帝掖手行了一礼。
景欢帝扭头问他：“崔爱卿，那日林恩监之言，你有何想法？”
崔纮道：“臣没有想法。”
“看来崔爱卿还是心里有气。”景欢帝轻轻摇头，瞧向林芷，“林恩监，你说呢。”
林芷朝崔纮抱拳：“学生一时失言，冲撞到大人，害您丢了脸面，还望大人见谅。”
崔纮轻哼一声：“林恩监在堂上如此坦率直言，说的又没错处，若我现下回绝，岂非显得独断专行，闭塞言路？”
景欢帝见状击掌大笑：“崔爱卿，现下你应知晓，朕面对你们臣子直言进谏的心情了吧。”
崔纮躬身：“当然，臣在此也恭喜陛下，又获一骨鲠之臣。”
景欢帝诶了一声，道：“瞧崔爱卿这话说的，朕还没给林恩监职位呢。”
崔纮似有若无地瞟了林芷一眼，道：“可陛下话里话外分明就这意思了。”
“那你还给他判丙等！”景欢帝声音突然高起来，像是意识到自己的激动，清了清嗓子道，“朕本想等林恩监从国子监结业后便挂印悬牌，但现下恐怕是不能了。”
崔纮面色不变：“陛下也知道，臣是个严肃的人，若臣早些知晓陛下的意图，考评之事也不会如此决断。”
林芷硬着头皮道：“德才需配位，草民行墨春蛇秋蚓，若是让崔大人昧着良心判过，那草民也会心不安的。”
景欢帝目光在他们二人脸上转了转，又背身行至书案边，抄起手边最近的奏折。
他漫不经心地看过奏折上的文字，道：“那林恩监的意思是，不想过这个关咯？”
林芷曾听闻一句话，叫伴君如伴虎，今日的她终于领教了这句话的意味，正如此时景欢帝看似不带情绪的问话，实则都藏着机锋，她每句都要小心应答，一旦答得不如对方意，那便会立刻失去圣心。
于是她斟酌道：“若能为陛下效力分忧，是草民毕生之愿，草民必当竭尽全力，死而后已。”
“那朕便拭目以待。”景欢帝眼没抬，末了淡淡道，“你下去吧。”
看来是过关了。
林芷在心里暗松一口气，退了下去。
崔纮目送林芷远去，待她出门，内侍将房门掩上，才开口道：“说实话，臣并不喜欢这位林恩监。”
景欢帝：“哦？为什么？”
“锋芒太露，浮而不实。”崔纮言简意赅点评道，“臣在吏部谋事多年，看人还是准的。”
景欢帝拿起墨笔，在奏折上批注着：“朕倒觉得，这些都不是问题，反倒是优点。”
崔纮：“不知圣上想要授林恩监何职？”
景欢帝笔一顿，缓缓道：“这个崔爱卿未来便知道了——”
“爱卿也别对这个后生有多的意见，未来还要靠你多提携提携他。”
崔纮立在一旁，隐在袖口的手紧握成拳。
景欢帝又批完一道奏折，道：“若崔爱卿没什么事，那便也退下吧。”
崔纮俯身道：“臣有事请奏陛下。”
“讲。”
崔纮：“臣也寻觅到一良才，想要引荐给陛下。”
景欢帝目移：“何人？”
“臣将他带来了，陛下一会便能见到。”
得到景欢帝准许，崔纮起身，将门外等候多时的人叫了进来。
男人身量很高，带着一副银色面具，将整张脸遮得严实，进屋后恭顺地向景欢帝跪下来。
“草民叩见圣上，圣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垂着头，面具的阴影下，眼中有道不易察觉的精芒闪过。
…
不久前，林芷从养心殿出来，看见门外站着一个戴着银色面具的人。
对方也看到了她，只是他们视线相触的一瞬间，对方很快又就挪开了。
——真是个怪人。
林芷没细想，就继续往前走了。
落日渐沉，天际的云霞泛出血红之色。
她穿越重重宫闱，不知不觉就路过了皇子府，也没注意门口站着一个人。
“如何？”
熟悉的声音在耳侧响起，林芷下意识停下脚步。
她勾起唇角：“沈公子的出场方式还真是奇特，每次都在我意想不到的地方出现。”
“明明是林姑娘走路不专心，都没看见自己到了哪里。”沈墨拾级而下，金纹袍角随步而动。
他肩头的赤色狐裘蓬松厚实，落日余晖洒在狐毛上，令纤毛显透明之色，为他精致的面容添了几分绮丽和妖冶。
听林芷迅速讲完刚才发生的事，沈墨取下肩头的狐裘，对她温声道：“天要黑了，姑娘莫要着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