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很快来到第三日。

那日上午纪博士的课业结束，说是下午会来一位新的先生。

为此林芷内心还咯噔一下，因为听说这位新先生教授的是书法，那是她极为不擅长的一项。

就在林芷忧心忡忡地用过午膳过后，下午的课即将开堂。

在那位先生踏入讲堂的那刻，全体监生都安静下来。

林芷也随众人的视线抬眼望去。

乍一眼看，此人生得慈眉善目，面容和蔼，年纪大概在五十岁上下，举手投足也有大儒气质，恭而有礼。

这让林芷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了些许。

然而在她没有看见的地方，某些监生的脸色变得一板正经起来。

“林恩监，您可知晓他是谁？”林芷身侧的胖同桌掩着口朝她悄声道，“他是吏部尚书兼内阁大学士——崔纮大人，人称‘玉面阎罗’，别看他外表和善，却以手腕强硬声名在外，我可是听说，朝廷里有好几个与他作对的，下场都挺凄惨的。我认识一个同乡的叔叔，就是……”

林芷微愣神。

宫里的钟鼓再次被敲响，众人皆收敛神情，一名监生起身高声唱喏：“向先生行揖礼！”

林芷与众监生起身。

“拜——！”

行完礼后，众监生齐声道：“学生恭请先生授课！”

崔纮开口：“免礼。”

坐下的瞬间，林芷又抬头看了眼台上的人。

依旧是初见时的和颜悦色，阳煦山立，崔纮似乎察觉到她的视线，目光也朝林芷射了过来。

不知为何，当她视线与他交汇的时候，林芷身上莫名起了一阵鸡皮疙瘩，座下垫子瞬间硬如烙铁。

那一刹那，她觉得对方的眼睛有些熟悉，好似在哪里见过。

崔纮很快挪开了视线，林芷也仓促地低下头。

究竟在哪里见过？

林芷在心里头想。

“想必诸位早晨听纪博士讲过，我主要教授书法。”

“在此之前，我简要介绍一下自己，我姓崔名纮，目前在内阁任内阁大学士，为官也有三十载的光景。”

先前没认出崔纮的监生，听闻纷纷发出惊叹，其实在座绝大部分都没想到，内阁大学士，堂堂吏部尚书也能抽时间来国子监为他们讲学，简直前所未闻。

“我知道有些人会因为会碍于我的官职，但既然如今踏入这个学堂，只需拿我当寻常先生，称呼为崔先生即可。”崔纮声线和缓，一点也没有为官的架子，也没有传闻中手段阴狠的痕迹。

“诸位都是未来的国之栋梁，我也都会倾囊相授，为何今日会教授大家书法？并非是我自信，自觉书法有多么高超，而是经过这么多年的为官经验，知晓许多人做官久了，往往疏于对书法的把控，导致字迹变形。”

“而字迹能看出一个人的品性，也是给人的第一印象，若是基础的字形都修不好，歪歪扭扭，结构松散，上级一看，也会觉得此人为人不佳，不堪大用。”

崔纮说到这里，垂首扫视了坐下一圈，见台下众人还是有些紧张，便道：“这样吧，大家先写一行字，就写……‘天下承平，海清河晏’，按自己寻常的写字习惯来，我先看看诸位的水平。”

说罢，便让第一排的监生按座次从前往后发下宣纸。

林芷拿到空白宣纸，拿起手边的毛笔，将笔尖濡墨，提笔的时候，她手腕停顿了一下。

因为她余光瞥见胖同桌已经写下几字，那字形说不上多出挑，但也端庄秀雅，比她那字不知好上几倍。

同桌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挠了挠后脑勺有些不好意思道：“当年参加科考特意练习的馆阁体，不是很好，让恩监见笑了。”

林芷扯了扯嘴角：“我觉得挺好的。”

她转回头，咽了咽口水定了定神，开始下笔。

这短短八个字，仿佛耗尽了她写字时所有的认真。每一笔，每一划，都落得极为稳健，无论是起锋还是勾划，都进行得极为缓慢。

但问题是，越紧张就越容易出错，比如“天下承平”的“平”字，第二个横线她就手抖写得有些歪了。

林芷为此只有深吸一口气，安慰自己没事的，再继续下一笔。

恰好崔纮下来视察大家的写字情况，正好走到她旁边。

“平常练字不多吧。”

头顶响起崔纮的问询，明明是一句很简单的话，但林芷却能听见语气里暗藏的锋锐。

“回崔大……先生，确实不多。”林芷后背僵直，笔尖悬在空中，恰有一滴墨水落到纸面，氲散开一个圆点。

崔纮问她：“叫什么名字？”

“学生姓林。”林芷心下暗忖，自己这是什么体质，怎么次次都能得国子监先生的特殊青睐，“名松绮，不好意思先生，学生日后一定勤加练习，努力精进自己。”

“苍苍云松，落落绮皓，好名字。”崔纮小声点评完，却没再说什么，朝她身后继续走了。

林芷见状轻松了口气，继续写剩下的字，方才他经过时，身上莫名传给她一种压迫感，就像那最开始那一眼对视一眼，让她心里莫名瘆得慌。

就算是之前纪博士，包括她前世那个讨厌的班主任，也不会给她有如此强烈的感受，虽然也会忐忑，但两者却不在一个量级。

林芷刚写完了最后的字，而崔纮也转回到台上了，他见众人皆放笔，缓声道：“方才我见过诸位的字迹，对大家的情况大致有了个了解。我知道各位出身不同，就如大家的书法水平参差不齐，但是在我这里，我将一视同仁，不分高低。”

“既然是教习书法，有案例讲解最为明晰。”

崔纮说时，将目光扫过众监生，最终停留在了某处，而林芷也恰好对上他的目光。

“林松绮，你第一个上来吧。”